第76章 另行通知
十二月四号,礼拜五,下午三点四十。
林见潮从档案馆出来,照旧走学校那条路。走到西边栏杆外头,铃响了。
不是下课铃。响得长,一直不停。
教学楼里先是一阵乱,接着楼梯口出来一队孩子,弯着腰,手捂着嘴,一个挨一个往下走。后头又是一队。老师走在队尾,有的拿着一张纸,有的手里什么也没有。
孩子们都往操场跑。
操场中间画了白线,一个班一块。周稚站在三年级那一块前头,手里捏着一张名单,嘴一张一张地动,在数。数完了,她抬手,朝主席台那边比了个数。
栏杆外头站着两个接孩子的家长,都是上个月来过的。
"消防的。"其中一个跟林见潮说,"一学期一回。上礼拜就通知了,说今天下午演。"
"往操场?"
"火么,往外跑。"那家长说,"跑到空地上,离楼远一点。"
林见潮看着操场中间。上个月周稚拿教鞭隔着纸指过的那一道红线,就压在这块地上。压在哪一道,图上没有比例尺。现在这块地上站着三百来个孩子,一班一块,白线画得很齐。
她心里那张单子已经起了个头:火往外,水往上;操场是这回的集合点,教学楼二楼是现行指引的避险点;两样的方向是反的——
她停在这里。这是周稚那一问。
"那水来了,"另一个家长问,"也往操场?"
"现在的指引,写的是下雨天往教学楼二楼走,不去操场。"林见潮说,"学校在线里还是线外,周老师问过了,还没答。"
"你看呢?"
"我看,是我看的。"她说,"它答了,你们看它答的。"
那家长没再问。
操场上主席台的喇叭说了几句,听不清。孩子们一队一队往回走。周稚走在最后,经过西边栏杆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看见了林见潮,没停,也没过来。
林见潮站到铃声完全停了,才走。
夜里电视上说,明天多云,后天转阴,气温还要降。零点四二,晚二百六十一。
十二月七号,礼拜一,上午十一点。
卢会计打电话来。
"指挥部办公室网站上,挂出来一张。"他说,"题目是《关于听证意见处理情况的告知》。落款十二月四号。韩越早上看见的,打了一张,放我这儿了。我没念。"
"挂号呢?"
"也到了。邱敏家,刚才签的。信封上写的'邱敏等十一人(听证申请人)'。她不拆,说是十一个人的。礼拜三,韩越轮,当着人拆,跟打印的那张对。"
"好。"
"你别去看网站。"卢会计说,"不是我管你。你看了,礼拜三你就是先知道的。"
"我不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十二月四号,"卢会计说,"就是补正截止那天。"
下午四点半,林见潮拎着一袋馒头从街口过来,居委会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东头那个老头。一个是祁。
公开栏上还是原来那几张,塑料布底下,右边马长顺那一件的角又翘起来了。祁没看栏,他手里拿着手机。
"林工。"祁先招呼。
老头说:"他念给我听的。网上的。"
祁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一下,又转回去,没递给她。"就念了一条,第四条。"他说,"'Y12年汛前,在涉及区域组织人员转移避险演练。演练的时间、范围和方式,另行通知。'"
"演练,"老头说,"就是叫咱们搬一回?"
"它写的是转移避险演练。"祁说,"搬不搬,我不知道。"
"搬一回,搬几天?"老头转过来问林见潮。
"它写的是演练。"林见潮说,"演多长,几点起,它写了另行通知。"
"那就是没写。"
"没写。"
祁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涉及区域。"他说,"中城不在里头。我们那边,不演。"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高兴的意思。
"上个月业主群里,闫经理又发了一回,叫大家放心。"他说,"这张一挂出来,群里就有人说,你看,人家那边都要演练了,说明是真当回事了,咱们更放心了。"
林见潮没接。
"你们演的是你们走。"祁说,"我那个车库,两台泵,水从篦子底下上来的时候,开不开得起来,谁演?"
"你问过。"
"问过。答的是一并考虑。"祁说,"考虑了一个月了。"
一个穿厂服的年轻女的从西头那边走过来,拎着个饭盒,在栏前头站住,看了一会儿塑料布底下那几张,扭头问老头:"伯伯,刚才说什么演练?"
"要演练,叫咱们搬。"
"哪天?"
"没写。"
"白天还是夜里?"她说,"我上夜班。白天睡觉,夜里不在。"
没有人答她。她站了一会儿,说:"那我不在的,算我走了,还是没走?"说完自己也没等答,拎着饭盒往西头去了。
祁看着她走远。
"那天在会上,"他说,"周老师问四点五个钟头是谁走出来的。现在它说演练。演出来是多少,就是多少了?"
"演一回,是一回的数。"林见潮说,"一回,不是全部。"
"那你们演不演?"
"我没有格。"她说,"演不演,是住在里头的人的事。"
祁点了点头,朝中城那头走了。老头还站着,把塑料布翘起来的那个角按了一下,没按住。
夜里,林见潮在本子上只记了一行:西头,夜班,一个女的问,不在的算不算走了。
她记完才看出来,这一行不是她该记的。那是那个女的问的,问的是祁和老头,不是她。她在底下画了一道,留着字。
零点四二,晚二百六十二。
十二月九号,礼拜三,晚上七点。
韩越轮值。十六个人。吴阿婆来了,小儿媳扶着,坐在靠墙那一排。柴来了。
韩越先报:涵洞干,裂缝没长。趋势明天晴,夜里转多云。零点四二,晚二百六十四。
然后他说:"挂号的,邱敏拆,周老师念。我手里这张是网站上打的,我对。"
邱敏把信封拆开,抽出来一张,递给周稚。
周稚念:
"邱敏等十一人(听证申请人):十一月二十七日听证会上,参加人所提意见和询问,连同听证笔录、补正意见,已一并报指挥部研究。现将处理情况告知如下:
"一、关于能否部分启用分洪涉及区域的询问。本次方案修订中,研究涉及区域分区启用的可行性及各分区的淹没影响,测算完成后另行公布。
"二、关于转移时间及起算时点的询问。预留转移时间,结合演练情况复核。
"三、关于附图比例尺及学校避险点的询问。涉及区域界线及避险点设置,在分区研究中一并明确。
"四、Y12年汛前,在涉及区域组织人员转移避险演练。演练的时间、范围和方式,另行通知。对演练组织有意见建议的,可于十二月二十五日前书面提出。
"五、参加人对听证笔录的补正意见,已附笔录之后一并报送。参加人马长顺未在笔录上签字,已由记录人员注明。
"特此告知。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十二月四日。"
"一样。"韩越说,"一个字不差。"
卢会计照着抄进账里,抄完说:"有什么,没什么,我先说一遍。"
"有:分区启用,研究。演练,Y12年汛前,涉及区域。意见,二十五号前。补正附后,马师傅没签,注了。"
"没有:哪天演。谁演。从几点起算。分几个区,分到哪条街。线在地上哪一道。附后的,跟前头一样不一样大——还是没答。"
他翻回前一页,指着一行:"还有一样没有的。那一片里头住多少人。那天在会上没人问,是台阶上姑姑说的。没问,它就没答。记上,不是它漏的。"
马长顺把老花镜推上去。"第五条,"他说,"写了我。"
"写你没签。"
"它注了,它这张上又写一回。"马长顺说,"那一格,我不去签了。没签,是我的。它记着就行。"
卢会计记:马本人定,不签,"没签,是我的"。
周稚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这张,没有技术说明人。"她说,"上回材料第五条,署的是方案技术顾问。这回只有办公室。"
"字也换了。"卢会计说。他翻到十一月那几页,"上回第五条:'以涉及区域承担可控淹没。'这回第一条:'各分区的淹没影响。'"
"'承担'没了。"韩越说。
"'可控'也没了。"邱敏说。
"'测算',"马长顺说,"他那天当着人说的是'要算'。"
"那是他的话,这是它的字。"卢会计说,"两样挨着记。谁换的,它没写,咱们不写。"
林见潮坐在最后一张桌子后头。那天她本子上记着"承担:是他写的",笔录上成了"作了说明",这张上连"可控"两个字也没有了。一个人当着一屋子人认下的两个字,走过两张纸,一张比一张少。
她没有出声。
"下面议第四条。"韩越说,"演练。"
东头老头先开口:"演练,屋子锁不锁?演的时候人都走了,屋里东西谁看着?"
"它写了另行通知。"卢会计说,"锁不锁,是通知的事。你这一问,是意见,你要写,你写。"
"我不会写。"
"那你说,谁替你写,你签。"
老头想了想,说:"周老师写,我按手印。"
周稚点了一下头。
邱敏说:"我那排,六个租房的,三个上夜班。演练要是白天,他们在屋里睡觉。要是夜里,他们在厂里。不在的,算走了,还是没走?"
林见潮手里的笔动了一下。前天在门口,那个穿厂服的女的问的就是这一句。她本子上那一行底下有一道线。
"这一问,我写。"邱敏说,"写我那排的,六个人。别的排,我不知道,不写。"
吴阿婆说话慢,屋里的人都等着。
"我这腿,"她说,"演一回,走一回。真来了,再走一回。两回,我走不了两回。"
小儿媳扶着她胳膊,没说话。
"那您演不演?"韩越问。
"演。"吴阿婆说,"演的时候,叫我儿子背。看背不背得动,背到哪儿。背不动,也记上。演的,就是这个。"
屋里静了一会儿。
柴开口了:"我不演。"
几个人看他。
"演练又不是真水。"柴说,"演一回,门口又多一张,街上又多一回人来人往。上个月湾心街有人来看房,看了门口一眼就走了。这回要是演起来,一条街的人拎着包往外走,谁还来看?演完了,它说四点五个钟头够了,这张纸往柜子里一放,咱们的房子,就是演过的房子了。"
"记上。"卢会计说,"柴本人说,不演,理由本人说。"
杜姐坐在第二张桌子那头。
"水是假的。"她说,"叫的那一声,是真的。"
"杜姐——"
"我不认字。"杜姐说,"那年叫的那一声,我没听见。它要演,我就听一回,听听这回叫的,我听不听得见。听不见,我写上,是演的时候没听见。不是真水的时候,没听见。这两样,不一样。"
"你写还是邱敏写?"
"邱敏写,我签。"
马长顺一直没开口。等杜姐说完了,他才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网上挂出来那天,"他说,"女方家又打电话来了。问湾心街以西,是不是要演练。问我们那房子,是不是在里头。"
"你怎么说?"
"我说,在。图上就在,线西第三个门。"马长顺说,"她那头没说话,就挂了。"
没有人接这句。
"湾心街那一段,我演。"他说,"演了,一条街都看见了,女方家也就都知道了。知道就知道。不演,它那四点五个钟头,就还是在纸上算出来的。"
"你是去演,还是去叫人演?"卢会计问。
"我演我自己。"马长顺说,"谁要跟着,谁自己定。"
靠窗那个年长的说:"我也不演。那年我走过一回真的。那一回是几个钟头,我自己知道。不用它再给我演。"
"记上。本人说。"
周稚一直没说学校。韩越看着她。
"上礼拜五,学校刚演过一回。"周稚说,"消防的,一学期一回。铃一响,孩子往操场跑。那一回,演得很齐,一个班一块,数得清清楚楚。"
她停了一下。
"那是火。火往外跑。水的演练,往哪儿,它写的是'避险点设置在分区研究中一并明确'。我那一问,还在研究里头。"她说,"它明确了,我再问。它要是写往操场,我就问,操场在线里还是线外。这一问,我现在不写。现在写,就是我替它先定了往操场。"
卢会计记了。
马长顺把老花镜又拿起来,没戴,在手里转着。
"还有一样。"他说,"第一条、第三条,说的都是分区。分区,分到哪条街,线在地上哪一道——它要算。算,得先知道这块地多高。那天周老师在操场上也说了,没人量过。"
"它会量的。"湾心街一个人说。
"它量不量,这张上没写。"马长顺说,"它量了,量的是它的。咱们是等它量,还是自己也量一回?"
"自己量,拿什么量?"葛师傅问,"量出来,算谁的?"
屋里的人都不说话了。有几个往最后一张桌子看。
韩越问:"林工,你会量。"
"我会。"林见潮说。
她心里已经排出来了:从哪一个点起,往西头拉,先拉湾心街,再拉学校——排到学校那一格,她停住了。
"我量出来,就是林工量的。"她说,"跟那张图一样,一个人画的。要量,得有不止一个人看得懂、能再量一遍的。谁来,拿什么量,从哪儿起,是你们定的。我今天不说。"
"那你说句要不要量。"
"要不要,是马师傅问的。"她说,"我不替他答。"
马长顺看了她一眼,转回去跟卢会计说:"记上。要量。谁量、拿什么量,没定。马说的。"
卢会计写了,在旁边画了个圈,跟前头那个圈隔着两行。
"二十五号前的意见,"韩越说,"谁写谁的。老头的周老师写,杜姐的邱敏写,各人签各人的。柴和靠窗的,不写,账上记着,一样大。"
"门口贴不贴?"有人问。
"网上有了,街道栏也有了。"卢会计说,"门口贴,就是咱们贴的。这张是十一个人的挂号,十一个人要贴,本人说。"
十一个人里没有人说贴。挂号那张,入了袋。
夜里,林见潮把本子摊开。
演练:哪天、谁演、几点起算,没写。另行通知。
要量——马说的。
"承担可控淹没"→"各分区的淹没影响"。两样挨着。换字的人,没署。
她看着最后这一行。许定山那天说,"承担"两个字是他写的,是实话。现在这张纸上,那两个字不在了,也没有人说是谁拿掉的。拿掉了,他当着人认的那一句,也就没有地方搁了。
那是他的事。她没往下写。
前天那一行"西头,夜班",底下那一道线还在。今天邱敏在屋里问的,跟那个女的在门口问的,是一句话。这一句是邱敏的,是她那排六个人的。
林见潮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也因为"三个字,后头空着。她又翻了回来。
零点四二,晚二百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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