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居民代表称
十一月三十号,礼拜一,傍晚五点。
菜场里的灯已经开了。邱敏的鱼摊前头没人,她蹲在水盆边上刮鳞,刀背压着鱼身子,一下一下往前推。杜姐的豆腐摊挨着她,案板上剩半板。
林见潮称了两块,杜姐拿荷叶包好,没递过来。
"邱敏,"杜姐说,"你跟她说。"
邱敏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信封。挂号的,信封上写着"邱敏、马长顺、周稚(参加人)",已经拆了。
"中午到的。"她说,"我签的。打电话给马师傅、周老师,他们叫我先拆。"
她没把信给林见潮,自己展开,照着念:
"听证笔录已整理完毕,请参加人于十二月一日下午两点半,到指挥部办公室三楼核对。参加人本人携身份证到场,不得委托他人。笔录当场阅读,可以摘抄,不得复印、拍照。经核对无异议的,签字;认为记录有遗漏或者差错的,可以书面提出补正意见,附于笔录之后,笔录原文不作改动。当场未提出的,可以在核对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书面提出。"
落款十一月二十七号。就是开会那天下午。
"补正,"杜姐说,"是什么?"
"就是它记的不对,咱们写一张,钉在它后头。"邱敏说,"它那张不动。"
杜姐想了一会儿。
"我那一句,"她说,"它记的什么,你给我抄回来。一个字一个字抄。"
"好。"
杜姐这才把豆腐递过来。林见潮接了,站着没走。
通知上写的是"参加人本人"。三个名字,信封上都有。旁听的人,那张纸上没有一个字。
她想起开会那天窗边那张小桌,那个女的举手说名字没记全。主持人说,名字以书面材料为准。
"明天我不去。"她说。
"没人叫你去。"杜姐说,"你站这儿干什么?"
林见潮拎着荷叶包走了。
夜里电视上说:明天阴,下午起有零星小雨,气温下降。零点四二,晚二百五十七。
十二月一号,礼拜二,下午四点五十。
雨是三点多下起来的,很细,落在居委会门口那块塑料布上,聚成一道一道往下淌。林见潮从档案馆回来,路过门口,卢会计的灯亮着。
东头那个老头坐在长桌边,面前一杯茶。卢会计在翻账。
"他们还没回来。"卢会计说。
林见潮在门边站着。她没有坐。
五点过一点,三个人进来了。马长顺头发上全是水珠,周稚的伞收着,邱敏走在最后,手里捏着两张折起来的方格纸。
"两个人抄的。"周稚说,"我一张,邱敏一张。马师傅看着。"
"对了吗?"卢会计问。
"在那儿对过一遍。"周稚说,"明天当着人,再对一遍。"
卢会计点点头,把两张纸接过来,没打开,放进柜子里,在账上写:笔录摘抄两份入柜,周稚、邱敏各抄,十二月一日。
老头站起来:"它记的咱们,对不对?"
马长顺先开口:"它把咱们——"
"马师傅。"周稚说。
马长顺停住了。老头看看他,又看看周稚。
"那就是给改了?"老头说,"这不就是篡——"
"它没改。"周稚说,"它是这么记的。记的跟说的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明天念原字。它原字是什么,我们就念什么。"
"不一样,不就是改了?"
"改,是先有一张,后来叫人动了。"周稚说,"这张,是它头一回写。写的就是这样。"
老头没再说。他坐下,把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
卢会计说:"明天礼拜三,马师傅轮。今天谁也别往外说一句'它改了'。说了,就是咱们替它说了。"
马长顺把帽子摘下来,甩了一下水。
"我不说。"他说。
林见潮站在门边,一句也没问。周稚从她旁边过去的时候,没有看她。
零点四二,晚二百五十八。
十二月二号,礼拜三,晚上七点。
马长顺轮值。十五个人,老头坐在靠门那头,葛师傅挨着他。柴没来。
马长顺先报:涵洞干,裂缝没长。趋势明天阴转多云,夜里有小雨。零点四二,晚二百五十九。
然后他说:"笔录。周老师念,邱敏对。卢叔听。"
卢会计把柜子里那两张拿出来,一人一张。
周稚先说怎么抄的:"屋里是谭,还有那天那个记录员。笔录打印出来,十一页。我们三个坐一张桌子,一页一页传着看。我跟邱敏抄的,是跟下湾有关的:陈述那一段,询问咱们问的三样,最后陈述。还有技术说明里一行,是我抄的,邱敏没抄。抄的时候,谁看不清,就问记录员,她念,我们听。"
"技术说明那一行,"卢会计说,"单记。"
周稚念。邱敏低着头,手指头压着自己那张,一行一行往下挪。
"'下湾片区参加人邱敏、马长顺、周稚,宣读申请人书面意见(申请人姓名以书面材料为准,见附件二)。'"
"对。"邱敏说。
"'居民代表称:部分住户位于转移范围内,房屋系自有;有住户家属于Y0年洪水中遇难(主持人提示:陈述内容应围绕听证事项);转移时应确保通知送达,"叫走的时候要听得见";部分住户居住于一层,无楼上可避。其余意见见附件二。'"
"不对。"邱敏说,"括号里那一句。我这张,是'陈述内容围绕听证事项'。没有'应'字。"
周稚把两张纸并在一起。一张有"应",一张没有。
"在那儿对的时候,"卢会计问,"对到这一句了没有?"
"对了。"周稚说,"对的时候,谁也没说不一样。"
"那就是两个人都没看出来。"卢会计说,"现在谁也回不去看。两样都记:周稚抄'应围绕',邱敏抄'围绕'。补正里头,这一句不写。"
马长顺说:"那天主持人嘴里说的,是'请参加人注意,陈述内容围绕听证事项'。老头记了没有?"
"我记的是钟点。"老头说,"没记它说的字。"
"那就不算。"卢会计说,"嘴里说的,跟它纸上写的,是两样。咱们今天对的,是它纸上的。"
他在账上写了一行小字,旁边画了个圈。
屋里静了一会儿。
"居民代表称。"卢会计说,"几个字?"
"五个。"周稚说。
"'叫走的时候要听得见',是打了引号的?"
"打了引号。"邱敏说,"杜姐说的是'我得听得见'。它这上头,'我得'两个字没了,换了一个'要'。"
杜姐坐在第二张桌子那头,身子没动。
"周老师,"卢会计说,"'居民代表'这四个字,你们在屋里问了没有?"
"问了。"周稚说,"我问记录员,居民代表是谁。她说,主持人说了,名字以书面为准。念的是三位,就记代表。我说,我们三个,名单上写着'不作代表'。她说,那您写补正意见。笔录不改,补正附在后头,页码接着编。"
"她说的是'那您写'?"
"是。"
卢会计照着记了。
周稚往下念询问。
"'马长顺询问附图比例尺。技术说明人:附图为示意图。'"
"对。"
马长顺把老花镜摘了。
"他说的,是'不标比例尺,是我的意见'。"他说,"后头还有一大段。这上头就一句,示意图。"
"'邱敏询问:能否部分启用。技术说明人:需经测算,今日无法答复。主持人:本次修订中研究,书面答复。'"
"对。"邱敏说。她抬起头,"我问的是两句。它记了一句。那条线能不能往回画,没了。"
"'周稚询问转移时间四点五小时的依据及起算时点。答:按涉及区域人口和道路通行能力测算,自转移指令发布时起算,转移指令于预计启用时刻前发布。'"
"对。"
"'最后陈述:下湾片区参加人放弃最后陈述。'"
"对。"
周稚念完这一句,把纸放下了。
"我说的是,不是放弃。"她说,"是没有别的。主持人问了一句放弃,我答了。它记的,是它问的那一句。"
"笔录最后一页,"卢会计问,"签了没有?"
"我签了,邱敏也签了。"周稚说,"我先问记录员,签了是不是就是认了。她说,签字是确认本人核对过笔录。有补正的,另附。我就签了名,旁边写:已核对,另提补正意见。邱敏照这个写。"
"马师傅呢?"
"我没签。"马长顺说,"十一个人的话,在这十一页里头。补不补,是各人的。各人还没说,我一个人签什么?"
"记录员怎么写的?"
"她在我那一格旁边,写了一行:参加人马长顺未签字。"马长顺说,"她写的时候,念给我听了。字是对的。"
"那一格,你往后去不去签?"
"补的递上去了,再说。"
卢会计记:周稚、邱敏签,注"已核对,另提补正意见";马未签,记录员注明,本人说"补的递上去了,再说"。
技术说明那一行,周稚最后念:"'技术说明人就材料第五条"可控淹没"的含义作了说明。'"
就这一行。
林见潮坐在最后一张桌子后头。她本子上记着的,是"承担:是他写的"。许定山那天当着一屋子人说,这两个字是我写的,我知道它不好听。笔录上,只剩"作了说明"。
她没有出声。那一行不是下湾的,是他的。
"两张对完了,一样。"马长顺说,"现在说补不补。"
韩越问:"谁补?"
"谁的,谁补。"卢会计说,"跟申请书一样。一人一行,本人定。本人不在的,不替他补。"
杜姐先开口。
"那一句,字是对的。"她说,"少两个字,我也认得出是我的。说的人不对。那是我说的,不是代表说的。"
"你要补?"
"补。"杜姐说,"写:那一句,是杜——"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说的。邱敏念的。就这么写。"
邱敏拿一张方格纸,照着写。写完念了一遍,杜姐听完,说:"再念一遍。"又念了一遍。杜姐把纸拉过去,在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得不大。
韩越那一行,"有住户家属于Y0年洪水中遇难",是他母亲。周稚看着他。
"我不补。"韩越说。
几个人抬头看他。
"不是它记对了。"他说,"我妈那一年,它写成'有住户家属',也没写错。它在中间插了一句'围绕听证事项',我听见了。上个月我说过,我不争。争起来,就不是念了。这回也一样。"
"记上,"卢会计说,"韩越本人不补,理由本人说。"
葛师傅那一行,"看不清"三个字,笔录上没有。
"它没记,"葛师傅说,"不是记错。原件在附件里头。我不补。"
老头说:"我那张,附卷了,也不补。"
马长顺把老花镜又戴上。
"比例尺那一句,是答我的。"他说,"我补。"
"他说的话,你补不了。"卢会计说,"那是他的话。"
"我不补他的话。"马长顺说,"我补我听见的。我写:我问比例尺,技术说明人当场答'不标比例尺,是我的意见',后头还说了理由。笔录上只有'附图为示意图'。我听见的是这一句。马长顺。"
卢会计想了一下:"这个,行。写'我听见的',不写'他说的是'。"
马长顺自己写,写得很慢,写错一个字,划一道,旁边重写。
邱敏补她那一问。她把开会那天那张方格纸拿出来,就是念的那一张,上头有两处划过的。
"我照这张抄。"她说,"我问的两句,原字。它答的那一句,它记对了,我不动。"
剩下"居民代表称"和"放弃"。
"那五个字,"周稚说,"不是哪一个人的一行。是我们三个念的人。"
"你们三个补。"卢会计说。
"补什么?"马长顺问。
周稚想了一会儿:"我们三人是念者,不作代表,见申请书名单备注。念前报的名字,是申请书上各行的本人。"
"'放弃'呢?"
"那一句是我说的。"周稚说,"我自己补。原话:不是放弃,是没有别的。"
靠窗那个年长的开口了:"补这么多张,它嫌烦。答复那一样,更往后拖。"
"可能。"卢会计说,"记上,本人说。"
韩越转过身来,看着最后一张桌子。
"林工,"他说,"你那天也在。这几张,你看怎么写好?"
屋里的人都看过来。
林见潮手里的笔没动。
"笔录我没看过。"她说,"我没有格去核。你们抄回来的,我今天听了。怎么写,是写的人的。"
"你那天记的——"
"我记的,不进账。"
韩越转回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本子上那一行:记录员——名字以书面为准。底下那一道线。
名字以书面为准。说的时候,这句话每个字都对。书面材料附了卷,名字确实都在里头。可这一句一说出来,十一个人就先不算了,等着后头有一张纸去算。
十年前也有过一句,也是每个字都对。先归档,后复核。
她把笔尖从那一行上移开了。那是她的事,不是今天这几张的。今天这几张,写的人都在屋里。
卢会计把五张纸叠齐:杜姐一张,马长顺一张,邱敏一张,周稚一张,三个念者一张。韩越、葛师傅、老头不补,账上各记一行,一样大。
"三个工作日,"他说,"礼拜五截止。谁递?"
"我跟周老师,明天上午。"邱敏说。
"递的时候,问它一句:附在后头的,跟前头一样大不一样大。"卢会计说,"它怎么答,照记。"
十二月三号,礼拜四,中午。
林见潮在旅馆楼下吃面,卢会计的电话打进来。
"递了。"他说,"窗口是谭。回执写的是:收到对听证笔录的补正意见五份。十二月三日。"
"一样大那一句呢?"
"邱敏问了。谭说,附在笔录后面,页码连续,一并归档,一并报送。"卢会计停了一下,"一样大不一样大,他没答。我记的是:没答。"
"好。"
"还有,"卢会计说,"谭问周老师,你们那个林工,这回怎么没来。周老师说,她没有格。"
林见潮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周老师说的?"
"周老师说的。原话。"
电话挂了。面汤上的油凝了一层。
夜里,她把本子摊开,写:
笔录:居民代表称;放弃。原页不改。补正五份,附后,页码接着编。韩越、葛、老头不补。
技术说明:作了说明。"承担"两字,没在上头。
她看着最后这一行,没有往下添。那是许定山的话,要补,也是他的事。
前头那一页上,"也因为"三个字还在那儿,后头空着。她没往前翻。
零点四二,晚二百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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