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涉及区域
十月二十七号,礼拜二,傍晚。
林见潮从外头回来,旅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她走近了才认出是马长顺。他穿一件灰夹克,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口是撕开的。
"林工。"他站起来。
"马师傅。"
"它回了。"他说,"今天中午到的,挂号,寄到我家。我自己签的。"
他把信封往前递了一下,又收回去一点,没松手。
"我拆了。"他说,"我自己的信,我自己拆的。看了三遍。"
林见潮站在台阶底下,没伸手。
"明天念不念,你定。"她说。
"念。我拿去念。"马长顺说,"我来不是为这个。"
他把信封口朝上捏着,像捏着一个装了水的东西。
"它写了一个地方。"他说,"北三闸。还写了一条,旧蓄洪道。北三闸我知道,那年那个。旧蓄洪道,我在下湾住了半辈子,没听人这么叫过。它在哪儿?"
路灯亮了。他的脸一下子黄了。
林见潮知道它在哪儿。北三闸四个孔,出来往哪边走,她在所里十年,图上看过不知多少回。她要是现在说一个方向,马长顺今晚回去就知道了;明天屋里十几个人,是从马长顺嘴里知道的,是"林工跟我说的"。
"你明天在屋里问。"她说。
"我今天问。"
"你今天问,我今天答,就是我一个人答了你一个人。"她说,"明天屋里的人再问,就是马师傅先知道的,林工先说的。"
"我先知道,不行?"
"你的信,你先知道,行。"她说,"那条道,不是你一家的。"
马长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年,"他说,"我背过人。背的时候,没想过水是从哪儿来的。"他停了一下,"今天看到'北三闸'三个字,想的就是这个。"
林见潮没说话。
"我在家里坐了一下午。"马长顺说,"我想,去问林工。又想,她不会说。那我来干什么。"
"有一样东西,谁都能看。"林见潮说,"档案馆阅览室,墙上挂着一张河口的图。去年六月我看的时候还在。图上画了几条,标的什么,你自己去看。"
"现在还在?"
"不知道。"
马长顺把信封揣进夹克里头,拉链拉到一半。
"明天上午我去。"他说,"晚上念。"
他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回头:"我女方家,上礼拜又打电话来了。"
她等着。他没往下说,走了。
那天夜里,她在本子上只写了一行:马师傅的信,回了。他问我在哪儿。我没说。档案馆的图。零点四二,晚二百三十三。
十月二十八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是卢会计。
来了十七个。东头那个老头还坐门边。柴也来了,没坐马长顺旁边,坐在靠窗那三个人后头。上礼拜周稚轮值,周会半个钟头就散了,没有新的东西;今天人多,屋里的椅子不够,韩越从隔壁搬了两张凳子。
"路。"卢会计说。
"涵洞干。"葛师傅说。
"天气。"
周稚念趋势:"明天多云,夜里有小雨。"
"在办的。零点四二,晚二百三十四个工作日。"卢会计说,"马师傅那一问,明天满。本人事?"
"不用等明天。"马长顺说,"回了。"
他站起来,没往讲台去,就站在自己那张椅子前头,从夹克里把信封掏出来。
"先说清楚。"他说,"昨天中午到的,我自己签的,自己拆的,一个人看的。看了三遍。昨天晚上我去旅馆找过林工,问了她一句,她没答。今天上午,我去了一趟档案馆。"
卢会计在账上写:马,本人拆,十月二十七日。一人看。问林,林未答。
"我念。"马长顺说,"念完了,卢叔对。"
他把纸展开。一页,打印的,底下一个红章。
"马长顺:
"你于Y11年九月二十四日提交的来信收悉。经研究,现答复如下:
"一、《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所称'相应工程措施',是指预计临潮站水位将超过保证水位时,经市防汛指挥部决定,适时启用北三闸,向旧蓄洪道分洪,以降低主城区洪峰水位;并视水情采取其他必要措施。
"二、分洪涉及区域,按方案确定。方案属内部工作文件,不予公开。涉及区域内人员转移,按避险指引及本部转移指令执行,转移指令在启用前发布。
"三、上述措施属超标准洪水应急措施,启用须经市防汛指挥部决定。
"四、请以本部发布的预警及转移指令为准,避免不必要的恐慌。
"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Y11年十月二十三日。"
他念得不快,念到"分洪"两个字,停了一下,舌头像是在那两个字上绊了一下,才接下去。
念完,他把纸递给卢会计。卢会计念自己的,马长顺拿原件看,一句一停,葛师傅在旁边跟着看。对上了。
屋里没人说话。窗外有一辆电瓶车过去,喇叭按了两下。
"一条一条来。"卢会计说。
"第一条。"周稚说,"'相应工程措施',这回写了是什么。"
"写了。"卢会计说,"分洪。往哪儿分,写了,旧蓄洪道。从哪儿分,写了,北三闸。为什么分,写了,降低主城区洪峰水位。"
"什么时候分,"韩越说,"写的是'预计超过保证水位'。"
"保证水位是多少?"杜姐问。
"站上网页,警戒那一行底下还有一行。"韩越说,"保证水位,五米一。"
"那年呢?"
"铜牌上刻的,五米四六。"周稚说。
杜姐没再问。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起来。
"那年的方案,"卢会计说,"是不是这一本,不知道。那年分没分,这张纸没写。它答的是今年这一本里写的什么。"
"北三闸是那年那个。"杜姐说。
"是那个。"
"那年,它是开了的。"
"开了。"卢会计说,"两个钟点,门口贴着。开了是不是为了这个,没写。"
他在账上写:一、工程措施=启用北三闸,向旧蓄洪道分洪,降低主城区洪峰。条件:预计超保证水位(五米一,韩越说网页)。Y0 年是否分洪:本答复未写。
邱敏一直没开口。这时候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是去年十一月她那张答复的复印件,展开,压在膝盖上。
"卢叔,"她说,"去年那一张,我那一问的答复。你念一下第一句。"
卢会计不用看她那张,他把账本往前翻,翻到去年十一月,手指压住:"'开闸后西片进水时段',系复演中自北三闸开启时刻起计,至西片低洼区开始进水止。"
"北三闸开启。"邱敏说,"西片进水。"
她又指马长顺手里那张:"启用北三闸,向旧蓄洪道分洪。"
"两张都是它的字。"卢会计说。
"那就是说——"
"它没写'那就是说'。"卢会计说,"一张写的是北三闸开了,西片什么时候进水。一张写的是北三闸开了,是分洪。两张,我挨着记。箭头,我不画。"
"你不画,"邱敏说,"我心里画了。"
"你心里的,是你的。"卢会计说,"你要写,你自己写,署你的名字。账上,挨着。"
他在账上把两句抄在一块儿,上下两行,中间空一格,没画线。邱敏看着那一格空,没再说。
"我说我上午去的。"马长顺说。
"说。"
"档案馆,阅览室,墙上是有一张图。"马长顺说,"河口的。三条。中间那一条粗,直,从中城穿过去。旁边两条细的。靠下湾这边那一条,底下写着两个字,备用。备用通道。"他停了一下,"图上没有街。湾心街在哪儿,图上找不着。西头也找不着。就是一片空的,一条线从旁边过去。"
"'旧蓄洪道'那几个字,"周稚问,"图上有没有?"
"没有。图上写的是备用通道。"
屋里的人都往林见潮这边看过来。
林见潮坐在后头,手放在膝盖上。这一回问的不是方案。
"是它。"她说,"图上没写那几个字,是我知道的。北三闸出来,走的就是那一条。这个不是推,我在所里十年,图上看过。方案里怎么写的,我没见过。"
韩越在横格本上写:林:图上备用通道,即旧蓄洪道;北三闸出来走这一条。本人说,知道的,非推。方案未见。
"那条道,"东头那个老头在门边问,"是挖出来的,还是本来就有?"
没人答得上来。
葛师傅咳了一声。
"我说一样,听来的。"他说,"我小时候,家里老人说,西边那一片洼地,早先是放水的地方,涨大水了往里头放。后来填了,盖了房。哪一年填的,填了多少,我不知道。听来的。"
"听谁说的?"
"我爷爷。"葛师傅说,"死了四十年了。"
卢会计写:葛,听说(其祖父),西边洼地早先放水,后填盖房。年份、范围不知。
"第二条。"卢会计说。
"'分洪涉及区域,按方案确定。'"马长顺没看纸,这一句他背下来了,"我问的是涉及哪些地方。它答,按方案。方案不公开。那就是没答。"
"答了一半。"卢会计说。
马长顺转过头来。
"它写了'涉及区域'。"卢会计说,"有涉及的地方,这一句是它自己写的。去年它写'工程措施',没写是什么;今年它写了分洪,写了涉及区域。涉及哪儿,没写。"他在账上写,"有:涉及区域。没有:哪儿。"
"'转移指令在启用前发布'。"邱敏说,"前多少?"
"没写。"卢会计说,"摘要第四条写的是,以预计开闸时刻为基准,扣除预留转移时间。去年抄的。两处,挨着记。"
"学校在图上是避险点。"周稚说。
屋里的人看着她。她很少在不轮值的时候先开口。
"指引那张图上,学校标的是避险点。"她说,"避险点在不在'涉及区域'里头,它没写。要是在里头,叫人往学校走,就是叫人往里头走。要是不在,也该写一句不在。"
"你写。"卢会计说。
"我写。"周稚说,"我自己的名字。"
柴在后头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开了口:"湾心街,在不在里头?"
"没写。"
"那张斜线的图,"柴说,"跟它这个'涉及区域',是一张图吗?"
"没写。"卢会计说,"斜线那张是指引的。涉及区域是方案的。是不是一张,两样纸上都没说。"
柴点了点头,没再问。
"林工。"邱敏说。
她转过来,正对着林见潮。
"西片,在不在里头?"
屋里一下子静了。马长顺还站着,手里那张纸垂在腿边。
林见潮知道自己脑子里有什么。去年六月,档案馆,年鉴上一个五米一二,铜牌上一个五米四六,差三十四公分。她在本子上写了七行,第六行后头画了一个小问号。那之前两天,她给管理所写说明,翻过一张表,旧蓄洪道一部分用,削下去的那一档,量级跟这三十四公分挨着。
这一年多,她一个字没说过。去年在活动室,她只说了三十四公分;上个月周会上韩越问她,她说"没人量过的,我不说"。
她本来想说:方案我没见过。这一句是真的。说完,她就可以坐着了。
她没说。
"方案我没见过,西片在不在,我不知道。"她说,"可我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的,跟这个挨着。去年六月算的,没证。这一年多,我没说。"
邱敏看着她。
"我说过,没人量过的,我不说。这一样也没人量过。"林见潮说,"今天它写了'分洪'两个字。我还不说,就是我替你们定了,用不着知道有人这么想过。"她停了一下,"说不说,你们定。说了,就是林工说的,门口过的人会这么传。"
"说。"邱敏说。
"说。"马长顺说。
卢会计把笔放下,又拿起来。
"要说,"他说,"账上写'林推'。不进'有',也不进'没有'。另起一格,写小一点。"
"跟我底下那一行一样大。"韩越说。
"一样大。"林见潮说。
她没站起来。
"去年六月,我拿年鉴上查得到的上游来水、降雨、潮位,粗算那年下湾最高应该到多高,算出来五米一二。铜牌上是五米四六。差三十四公分。这个,去年在活动室说过。"她说,"没说的是:我当时写了七样可能,哪一样都排不掉。其中一样,是北三闸的闸门动作跟记录不一样,改了水往哪儿走。"
屋里没人动。
"算这个数的前两天,我给管理所写一份说明,翻过一张表。不是这本方案。表上写的是,旧蓄洪道只用一部分,能把主城那边的峰削下去二十几到三十几公分。"她说,"三十四公分,落在这一档里头。"
"那就是——"杜姐说。
"像。"林见潮说,"量级像。不是。七样里头,这是一样。另外六样,也都排不掉。那年分没分洪,我不知道。我这个数,是一个人拿粗法子算的,没人核过。"
杜姐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那年,我醒过来,水到床沿了。"她说,"你说的这个,是说那水,是放过来的?"
"我没说是放过来的。"林见潮说,"我说的是,量像。"
"像。"杜姐说,"我听见了。"
卢会计写,写得很小,在"有/没有"底下另起一格:林推(本人说,十月二十八日):Y10 年六月粗算 Y0 下湾峰 5.12,铜牌 5.46,差 34cm;当时列七样可能,其一为北三闸动作与记录不符。另见一表(非本方案):旧蓄洪道部分使用削峰量级与 34cm 相当。本人说:像,不是;未证;七样皆未排除。表的来处,本人写给卢。
他写完念了一遍。林见潮说"对"。
"表是哪儿的,"韩越问,"你写?"
"写。"她说,"我写我在哪儿翻的。能不能调出来,我不知道。"
马长顺一直站着,这时候才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
"出不出门?"周稚问。
"今天不议。"卢会计说,"她说的,屋里先听着。出门,下回议。"
"第四条。"卢会计说,"'避免不必要的恐慌'。"
"第三回了。"韩越说,"去年八月那张答复一回,九月那张说明一回,这一回。"
卢会计翻账,一处一处翻到,点头:"三回。照记。三张都是办公室的,谁写的,没署。"
"我还有一样。"马长顺说。
他把那张纸在手里折了一下,又展开。
"这一张,是写给我的。"他说,"我要贴。复印一份,贴门口,贴在那两张旁边。全文,不加一句。原件我留着,复印一份入袋。"
屋里一下子有了声音。
"你?"靠窗那三个里头年纪最大的那一个说,"八月那回,贴门口,你是不同意的。"
"我不同意的是那一行。"马长顺说,"那一行底下有我的名字,写的是人。这一张写的是地方。涉及哪些地方,是整条街的事,不是我马长顺一家的事。"
"贴出去,"那人说,"湾心街的房子——"
"我知道。"马长顺说,"去年斜线,扣五个点。这张贴出去,可能不止五个点。"他停了一下,"我女方家要问,我就说,是我贴的。"
柴在后头说:"我不同意。记上。"
"记上。"卢会计说,"门口公开栏是居委会的,不是组的。马师傅本人的信,本人要贴,本人署名。组不联署。有人不同意,照记。"
他写:马本人答复(十月二十三日),马本人定复印贴门口公开栏,全文不加字,署"马长顺本人贴"。原件马留,复印一份入袋。不同意:柴、靠窗一人(本人说)。
"意见征集,"周稚说,"是到三十号。后天。"
"我写。"邱敏说,"我问西片在不在涉及区域里头。"
"我写学校。"周稚说。
"我写湾心街。"马长顺说。
"我不写。"柴说,"我签过一张了。"
林见潮没说话。那张公告上写的是"与修订事项有直接利害关系",她没有那一格,这一回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七点,卢会计和马长顺在门口贴。
林见潮从菜场那头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贴好了。塑料布底下,左边是八月那一张手写的,签名十个;中间是九月那一张打印的;右边是这一张,比中间那一张小一圈,底下手写一行:马长顺本人贴。十月二十九日。
东头那个老头站在前头,把右边那一张从头念到尾,念到"分洪",没停。念完,他转过身来。
"那就是要往我们这儿放水?"
"它没写'我们这儿'。"马长顺说,"它写的是涉及区域。哪儿,它没写。我问了,它就答了这么多。"
"那你还贴?"
"它答了这么多,我就贴这么多。"
老头又看了一遍,看的是底下那一行手写的。他没再问,走了。
马长顺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把塑料布一个翘起来的角按下去,按了两回。
十月三十一号,礼拜六,上午。
林见潮拎着豆腐从菜场出来,拐过居委会门口,看见祁站在塑料布前头。他穿一件深色外套,手机拿在手里,没看,眼睛在右边那一张上。
"网上也有了。"他说,没回头,"昨天,相关问答里头多了一条。问:有市民问,相应工程措施是什么。答的跟这张一样,没有抬头,没有名字。"
"马师傅贴的是他的原件复印。"林见潮说。
"我知道。底下写着。"
他看完了,又看回第一条。
"'以降低主城区洪峰水位'。"他念,"主城区,是我住的那一块。"
林见潮没说话。
"我问它,增设排水,排到哪儿去。"祁说,"我问的是涵洞底下那点水。它这一张答的,不是我问的。"他停了一下,"可大水排到哪儿去,它写了。"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它这一条,是替我写的。"他说,"我住的地方,要是水大了,有人往这边分,我那两台泵,就少开一会儿。"他看着那一行,"没人问过我要不要。"
"也没人问过这边。"
"我知道。"祁说,"所以我说,没人问过我。两头都没问。"
他站着,又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中城要是贴这张,"他说,"你说贴在哪儿?"
"那是你们的楼道。"林见潮说。
祁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往公交站那边走了。
夜里,旅馆四楼。
她把本子摊开,写:十月二十三日,指挥部办公室,答马师傅。分洪,第一回有字。北三闸,旧蓄洪道,降低主城区洪峰。涉及区域:有。哪儿:没写。
又写:邱敏那一张,北三闸开启,西片进水。卢叔挨着记,不画箭头。
她停了一下,写:二十八号,我说了一样。林推,未证,七样皆未排除。表的来处,已写给卢叔。
写到这里,她想起去年六月那一页,第六行后头那个小问号。那个问号在本子里待了一年多,她每回翻过去,都知道它在那儿。今天说出去了,它还在那儿,一笔没少。说出去的只是:有人这么想过。
她添了一行:说了,就是林工说的。我知道。
这一行她没划。桌角上那只玻璃罐子里的萝卜干少了一截。外头下起了小雨,落在窗台上,很轻。零点四二,晚二百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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