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西头台账
六月十一号,礼拜四,下午三点。
豆腐摊上午是杜姐的儿媳看的。林见潮十一点来过一回,摊上只剩两板老豆腐,儿媳说妈一早坐公交走了,没说去哪儿。林见潮知道去哪儿,没接话,买了一块就走了。
三点她再来,杜姐已经回来了,围裙系上了,正拿刀把一板嫩豆腐划成方块。刀是薄的,划下去,豆腐边上渗出一线水,顺着木板的槽往下淌。
"两块。"林见潮说。
杜姐拿塑料袋装了,没抬头。"上午来过?"
"来过。"
"她跟我说了。"杜姐把袋子口拧了一道递过来,"你没问。"
林见潮接过袋子。旁边卖葱的女人把凳子往这边挪了挪,对面鱼摊的男人也不刮鳞了,手在围裙上擦。菜场里的人都知道杜姐今天去哪儿了——五月底她在居委会打那个电话,门是开着的。
东头那个老头是从菜场口过来的,拎着个空篮子,二月里他在这个摊前站过,问过杜姐登了没有。他这回没拿豆腐,直接站到板子前头。
"看着了?"他说,"写了你没有?"
杜姐把刀在布上抹了一下,搁下。
"我看了。"她说,"上头没有我的名字。"
鱼摊的男人"哦"了一声。
"没你名字——"老头嗓门大起来,"那就是没人敲你门!我就说,当年是照户口本敲的,租房子的——"
"它是签字的本子。"杜姐说,"我没签过,它上头就没我。有没有人敲,它不写这个。"
老头张着嘴,停了一下。"那它写什么?"
"写谁签了。"
"谁签了?"
"名字不让抄。"杜姐说,"我也不说。"
老头转过脸来看林见潮。"林工,你说。没她名字,是不是就是没敲?"
林见潮手里拎着豆腐,袋底是凉的。她知道那一类纸是什么——签收证的是有人收了,不证谁敲的门,不证敲的是哪扇门。这句话已经在嘴边,字都齐了,比杜姐刚才那句还齐。
它是她知道的。那本册子,是杜姐看的。
"我没见过那本。"她说,"她见了。"
"你们一个见了不说,一个说没见。"老头说。
"我说了。"杜姐说,"我说的就是我看见的那一句。别的,礼拜三晚上,居委会,你来听。"
"我又不是你们那个组的。"
"屋门开着。"杜姐说。她拿起刀,把剩下半板划完了。
老头站了一会儿,篮子换了一只手,走了。卖葱的女人把凳子挪回去。
邱敏是这时候从菜场后门进来的,孩子背在背上,手里提一袋米。她走到摊前,没看林见潮,对杜姐说:"那一行,我还是记我的。"
"你记你的。"杜姐说,"我记我的。"
邱敏点点头,走了。
林见潮拎着豆腐出菜场。刚才那句话她没说出去,在嘴里又转了一圈,还是齐的。她想,要是老头问的是她,她说了,老头明天在别的摊子前头说的,就是"林工说的"。签收证什么不证什么,会从她这儿出去,走到东头,走到中城,比杜姐那一句走得快。
杜姐那一句是杜姐看见的。
六月十七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马长顺。
屋里十六个人,比上礼拜多两个。东头那个老头来了,坐在门边一把折凳上,旁边还带了一个,都没说话。马长顺照例先在黑板角上写了"我轮",然后坐下。
葛师傅报路:"涵洞干。"周稚报天气:"趋势,明天起有雨,上游也下。多大,说不准。"
卢会计照账数:"零点四二,晚一百四十四。"又说,"年鉴。"
韩越从横格本里抽出一张复印件和一张收据。"礼拜六去的。地方文献室,第三排,Y0卷。北三闸站,七月那一页。"他念,"十七日,一个三角,旁边两个字:缺测。底下一行小字:日均值据邻站相关线推算。十八日:八时起恢复。"
"就这些?"马长顺问。
"就这些。"
"另册呢?它上头提了没有?"
"没有'另册'两个字。"韩越说。
屋里几个人看林见潮。她坐在长桌中间,手放在本子上,没动。
"它没写为什么没用。"卢会计说,"照记。入袋。收据一起。"
韩越把两张纸推过去,看了林见潮一眼,没说什么。
"台账。"马长顺说。
卢会计开柜。左边那格拿出两张方格纸,右边那格拿出一张作业纸,折成四折。方格纸是邱敏的,作业纸是杜姐的。一样一样放在长桌上,隔一掌。
"邱敏念。"马长顺说,"杜姐说。"
邱敏把方格纸摊平。她的字比五月那张端正,一格一个。
"屋子,跟卢叔上回说的是一间。戴袖套的还是那个人。他说了两句,我记的:'姓名住址不抄。别的你们抄。'"
"我记的是:'你自己家,你看了就知道。'"杜姐说,"他是对着我说的。"
"两个都记。"卢会计说,旁边写了"听"。
"册子,"邱敏说,"牛皮纸的皮,印的字:防汛上门通知签收台账。底下手写:下湾片区。再底下:Y0。里头夹了一张白纸条,他翻到纸条那儿,说从这儿看起。看了三页。第四页页头是七月十八号,他拿手按住了,说不在里头。"
"一样。"杜姐说。
"第一页页头:七月十六日。印好的栏,六栏:门牌,户主,人数,通知时间,签收,备注。页底下一格:通知人。"
"门牌那一栏,写的是街名跟号。住址,未抄。户主,姓名,未抄。"她停了一下,"人数那一栏是数,我抄了。"
她念第一页。十二行,每一行她只念人数、通知时间、签收有没有、备注。"三,二十三点二十,有,空。四,二十三点二十五,有,空。"一行一行下去,通知时间一格一格往后挪,到第十二行:"二,零点十,有,空。"
"过了十二点,"邱敏说,"页头还是十六日。它没改。"
"页底通知人,有签名。"她说,"一处,未抄。我点了一下,没看是什么字。"
葛师傅在对面点了一下头。
"第二页。"邱敏说,"页头没写日子,接着上一页。十一行。"
"第一行,五,零点十五,有,空。第二行,三,零点二十,有,空。"她的手指往下挪,"第三行起,通知时间那一栏,空的。一直到这一页最后一行,都空。"
"第三行,二,空,签收空,备注:无人。第四行,四,空,签收空,无人。"
杜姐坐直了。
"第五行,"邱敏说,"五,时间空,签收那一格,有字。备注空。"
"第六行,三,空,签收空,无人。第七行,有。第八行,签收空,备注也空。第九行,有。第十行,空,无人。第十一行,签收空,备注空。"
"这一页,签收有字的,五行。无人,四行。两样都空的,两行。页底通知人,一处签名,未抄。"
"第三页,页头:七月十七日。四行,通知时间是早上六点十分到七点半。签收四格都空,备注都是:已转移。页底通知人,一处签名,未抄。底下空着。"
她把方格纸翻过来,背面写着总数,念了:"十六日,二十三行。签收有字,十七处。十七日,四行,签收空。通知人签名,三处,都没抄。"
"杜姐。"马长顺说。
杜姐把那张作业纸打开。纸上没几个字,是一道一道的短杠,分三堆,有的短杠顶上打了一个勾。
"字我写不来几个。"她说,"上礼拜葛师傅说,一格一格点,不看是什么字。我就想,点,我也会。我一行画一道。有人签的,打个勾。第一堆十二道,十二个勾。第二堆十一道,五个勾。第三堆四道,没有勾。"
"一样。"邱敏说。
"我先说我自己。"杜姐说,"三页,我一格一格找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我认得,三个字。别人的名字我不看。找了两遍。没有。"
"我也找了。"邱敏说,"杜姐的名字,三页上没有。"
"两个人都看了。"卢会计写。
"再说一行。"杜姐说,把作业纸上第二堆第五道指给大家看,那一道顶上有个勾,勾旁边她用圆珠笔描了一个圈,"第二页第五行,那个门牌,是我住的那个号。"
屋里静下来。门边那个老头身子往前探了。
"我住的是那个号后头那一排。"杜姐说,"房东住前头,门牌钉在前屋墙上。后头那一排,六间,用的是一个号。那一年,我们后头住了十一个人。"
"它人数写的五。"邱敏说。
"我知道它写的五。"
"签收那一格有字,"杜姐说,"两个字。不是我的名字。"
邱敏低头看了一下自己那张方格纸,又抬起头来。
"杜姐,那一行,我记的是:门牌一个号。没有'后'字,没有'排'字,也没有'之一''之二'。"她说,"它是不是你住的那一排,我看不出来。我那年不在下湾,我不知道你住在哪儿。我只认得字。字上,没有后头。"
"我认得那个号。"杜姐说。
"我知道你认得。"邱敏说,"我记我看见的。"她转过来对着大家,"在屋里,杜姐指着那一行,说了一句'这是我那儿'。戴袖套的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我当时就说,我看不出来。杜姐说,那你记你的。就这两句。回来的车上,我们没再说这个。"
"车上没说。"杜姐说,"孩子在她怀里睡了,她也睡了。"
卢会计在账上添了一行:"阅览间内:杜指第二页第五行说是其住处;邱当场说看不出。路上未对。"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谁也没往回收。
"西头那几排出租屋,都是一个号,钉在前头。"马长顺说,"湾心街的号,从东头排起。这个我知道,我家就在湾心街。"
"那就记马说的。"卢会计说。他写了。
"问问房东不就——"韩越开口。
"户主那一格,不抄,不说。"周稚说,"不抄的,也不去问。"
韩越把话收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一行签了字,没写几点。前头的都有几点。它是不是后来补——"
"它没写几点。"卢会计说,"几点签的,它不写;谁签的,不抄。'补'字,三页上没有。"
韩越低下头,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
卢会计站起来,拿了一支粉笔,在账上先写,写完念,念一条停一下:
"一,杜姐说:'那天夜里,我一个字没签过。'——三页上没有杜姐的名字。两个人看。台账跟她说的不冲。"
"二,杜姐说:'我那一排没有人敲门。'——台账管不着。第二页第五行有人签,谁签的不抄,在哪儿签的没写,是不是她那一排:杜说是,邱说看不出。两个都记。马说,西头出租屋一个号。"
"三,老孙说的喇叭——台账不管。那是另一样,没看。"
"四,吴阿婆说东头有人拿本子敲门——台账第一页十二行,有时间,有签。谁敲的,不抄。按哪只钟,没写。东头西头,页上没写,马说号从东头排起。"
他念完,看马长顺。"对吗?"
马长顺想了一下。"第四条,吴阿婆不在。"
"不问她。"周稚说,"她说了,她知道。"
"那就这么记。"马长顺说,"对。"
门边那个老头这时候开口了,嗓子没有菜场里那么大。"那到底,敲没敲?"
屋里没人马上答。杜姐转过身去看他。
"我那一排,我说没有。"她说,"它那个本子,说有人签了一个号。两样都在这儿,你都听见了。你回去,照这个说。"
老头没再说话。
葛师傅跟马长顺把黑板翻过来。背面八样都还在,底下那一行空着。
卢会计在第八样下面写了一个"九",后面写:台账(杜看,邱陪,六月十一日)。把粉笔递给马长顺。
马长顺写"有",写得慢:
三页。十六日二十三行,十七日四行。通知时间十四行,二十三点二十到零点二十,过十二点页头没改。签收有字十七处。无人四处。两样空两处。十七日四行已转移,签收空。通知人签名三处,未抄。
又写"没有":
"西头"两个字。杜姐的名字。按哪只钟。谁签的。后排。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着最底下那一行。这一回他没问填不填。
"广播、电话,"他说,"那两样还没看。"
"那两样没申请。"卢会计说,"要看,一件一张。"
"写上。"马长顺说。卢会计在"没有"后头添了一行小字:广播记录、电话登记,未看。
韩越问:"它归哪个词?"
"它是签字的本子。"葛师傅说,"管的是谁收了。纸上谁写错了什么,它不管。跟郑叔那个一样,不归。"
"跟郑叔那个不一样。"杜姐说,"郑叔那个是他自己记的。这个是它的。"
屋里的人看她。
"它的本子,我那一排,它说是五个人。"杜姐说,"我说是十一个。这个也记上。"
卢会计看马长顺。马长顺点了一下头。卢会计在"有"那一栏底下另起一行,写:杜说,后排十一人;册载五。不连。
楼道里那盏灯修好了,亮得刺眼。林见潮下到二楼,杜姐在拐角等她,手里拎着那个空饭盒。
"礼拜四,"杜姐说,"你想替我说。"
"想了。"
"我自己说了。"
"你说得比我的好。"
杜姐看了她一眼。"不是好不好。"她说,"你说了,那就是你看见的了。你没看见。"
林见潮没说话。
"那个号,是我住的。"杜姐往下走了两级,又停住,"她说看不出来。她说得对,她没住过。"她把饭盒换了一只手,"我住过,也看不出来谁签的。两个字,我不认得。"
她下楼了。
夜里,林见潮在本子上写:六月十七日,台账。杜看,邱陪。非本人所见。
又写:三页。杜姐的名字没有。第二页第五行,杜说是她那一排,邱说看不出。两个都记。
她停了一会儿,想起自己那张校核单。勾打在"时间连续性"那一格里,旁边一行签名,签的是她。那一格只证她收了、她签了。她看见什么,那一格上没有。
第二页第五行那个格子里也有两个字。签的人收了,签了。他看见了什么,敲了哪扇门,门后头住了几个人,那一格上也没有。
她把这一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是她想的,不是那本册子写的。
她没写。
又添一行:礼拜四,菜场,一句话没说出去。杜姐说了她自己的。
包挂在椅背上,内层那一格她没碰。明天起有雨,上游也下。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