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汛前审查公告
五月三十一号,礼拜天,夜里十一点。
旅馆的窗开着一条缝,外头有人在楼下洗三轮车,水一桶一桶泼在水泥地上。林见潮坐在床沿,手机亮着。
指挥部网站的路径她十一月就知道了,"政务公开",再往下一格。那回她一周没开。这回她开了。明天是六月一号,入汛;十二月那天许定山在台上说"明年汛前审查",到今天,半年。她对自己说,这是贴出来的东西,谁都能看。说完她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公告挂在栏目第一条,落款五月二十九日。她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公告底下还有一段,标着"相关问答",三问三答。第二问底下有一句,她看到那里,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下划。
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
本子摊在桌上。她拿过来,写:五月三十一日,夜。网站。一个人看的。
写完,她又在脑子里把第二问那一句念了一遍,底下跟着就要出来一整段——它为什么写在那儿,拿来干什么,接下来会被谁拿去说什么。那一段来得很快,比她念那一句还快。她没往本子上写。
六月一号,礼拜一,中午。
菜场里鱼腥味重,地上刚冲过水。邱敏在刮鱼鳞,杜姐在对面切豆腐。林见潮来买豆腐,还没开口,韩越从菜场口进来了。他穿着单位的蓝工装,胸口别着牌子,手里拿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折了两道。
"出来了。"他对杜姐和邱敏说,"公告。五月二十九号挂的,我礼拜六在手机上看见的。今天上午在单位边上打的,两份,收据在里头。"
"写的什么?"杜姐问。
"礼拜三念。"韩越说,"照十一月那回。卢叔明天去公开栏抄,抄回来,两路对。"他把信封按在杜姐的案板边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揣进怀里,"我看过了。我不说。"
邱敏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手。"它说几点没有?"
"礼拜三。"
邱敏没再问他。她转过脸,看林见潮。"你看了没有?"
韩越也看过来。
"看了。"林见潮说,"昨天晚上。"
"那你说一句。"邱敏说,"有,还是没有。我问的就这一个。"
林见潮站在两个摊子中间。一个字的事——她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是真的,是纸上的。她说出来,邱敏礼拜三坐在屋里听念的时候,心里先有的就是林工说的那一个字。她不说,就是她一个人拿着一个谁都能看的东西,不给。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递过去。
"你自己看。"她说,"它挂在那儿的,就是这样。"
邱敏看了她一眼,接过去。手上还有鱼鳞,她用围裙角把指头又擦了一遍,才去碰屏幕。她看得慢,嘴唇动着,一行一行往下挪。杜姐停了刀,没凑过去。韩越站着没动。
看到一半,邱敏的手指停了。又往下挪了两行。
"没有几点。"她说。
她把手机还给林见潮。"我看的,是我看的。"她对韩越说,"礼拜三照念。念到那一条,我再听一遍。"
"你怎么不先说一声,你看了?"韩越问林见潮。
"现在说了。"
韩越看了她一会儿。"礼拜三,你自己说。"
"我自己说。"
杜姐把两块豆腐装进塑料袋,递给林见潮,没收钱。"我不看。"她说,"我那张念的时候,你们都是等我念的。我也等。"
六月三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周稚,十五个人。
邱敏报路:"涵洞干,裂缝一脚半,一个人量的。湾心街的沟清完了,三个口子都盖上了。"她又说,"天气是趋势,明天多云,下午可能有阵雨。"
"在办。"周稚说。
卢会计照着账数:"零点四二,晚一百三十四。邱敏那张——"
"回了。"邱敏说,"昨天到的,居委会。我没拆,在卢叔柜子里。"
"照落款数,"卢会计说,"六月一号的落款,晚四。止。"他在账上画了一道,"一会儿念。"
"本人事。"周稚说。她没看任何人。
林见潮说:"公告,我礼拜天晚上在网站上看过。一个人看的,看了两遍。礼拜一在菜场,邱敏问我,我没说,把手机给她看了。"
周稚在本子上写。写完念:"林,本人事:五月三十一日夜,网站,本人看过公告。六月一日,手机给邱敏看。"她抬头,"对吗?"
"对。"
"网站谁都能看。"卢会计说,"看了就看了。今天你别先念。"
"不念。"
周稚把三样东西摆在长桌上。
韩越的打印件,两份,收据夹在第一份后头,一块二。卢会计的方格纸,手抄三页,昨天下午在区行政服务中心一楼第三个玻璃框前抄的,他说抄了五十分钟,"比十一月那张长"。第三样是街道转来的,一张复印件,上头用回形针别着一张便条:"转各居委会,请张贴于公告栏。"便条是昨天到的,公告还没贴。
"三路。"周稚说,"韩越念打印的。卢叔对你自己那张。街道的在我这儿,我对。一句一停。"
韩越站起来,念标题:"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关于Y11年汛前调度方案审查情况的公告。"
"一样。"卢会计说。
"一样。"周稚说。
"一、本部于Y11年五月二十日组织召开汛前调度方案审查会,对《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Y10年修订)》及其执行情况进行审查。审查会对Y10年十二月公开摘要解读会以来收到的书面意见及有关来函进行了研究。"
两个"一样"。
"研究了。"杜姐说,"研究出什么?"
"它写的是'进行了研究'。"周稚说,"照抄。"
"二、审查意见:现行方案总体可行。Y11年汛期继续执行现行方案。"
屋里没人出声。卢会计的手指在方格纸上按着那一行,说:"一样。"周稚说:"一样。"
"三、关于方案所依据之历史洪水过程复演资料,Y11年汛期结合实测水文资料开展补充校核。校核结果按程序另行公布。"
"一样。"
"一样。"
"四、汛期各片区转移指令,按方案及各片区汛期避险指引等有关规定发布。本部将根据实时水情,及时发布预警信息。请市民以本部发布之信息为准。"
"一样。"
"一样。"
"五、城区地下空间汛期防涝措施,由有关部门另行发布提示。落款,临潮市防汛指挥部,五月二十九日。"
"一样。"卢会计说,"中城那一条,它也回了。另行。"
"一样。"周稚说,"三路对上。"
韩越没坐下。"网站上,公告底下还有一段。"他把第二份打印件翻到第二页,"'相关问答'。公开栏上没有。"
卢会计点头:"玻璃框里就三页,没有问答。"
"街道这张也没有。"周稚说。
"那这一段,是一路。"卢会计说。
"念。"周稚说,"念了,旁边写'一路'。下礼拜另找一个人,去网站再打一份,对上了再入袋。"
韩越念:"问一:审查会是否研究了方案技术顾问的意见?答:方案技术顾问提交了书面意见,作为审查材料提交审查会。因其为方案署名人员,按审查规则,对涉及方案本身的审查事项回避。"
"回避。"葛师傅说。
"他回避了。"马长顺说。他今天坐在长桌靠门那一头,不在门边的椅子上。"回避是对的。纸上有他的名字,他坐那儿审,就是自己审自己。换我,我也回避。"
"他回避了。"葛师傅说,"那个数没回避。"
屋里停了一下。
"书面意见里写的什么,"韩越说,"没写。"
"没写。"卢会计说,"十二月谭同志那本登记本上,是'许顾问另报'。今天是'提交了书面意见'。两样都是它的字。里头什么,都没有。"
韩越接着念:"问二:现行方案所用历史资料是否存在争议?答:方案所依据之归档运行资料,经档案管理部门依程序处理,原件及现有著录不变。在补充校核结果形成以前,现行方案是唯一经过审查的方案。变更调度依据须经校核与审查,不宜在汛期临时变更,以免造成调度依据不一。"
他念完这一段,没有往下念,抬头看林见潮。
屋里好几个人都看过去了。
"'经档案管理部门依程序处理',"韩越说,"是你那一件?"
林见潮坐在长桌中间,本子合着。礼拜天夜里脑子里那一整段又上来了,一个字都没少,还是排好的。
"它没写受理号。"她说,"我那一件,是档案馆四月办结的。不予增注,原件和著录不变——这几个字,是对的。"
"它拿去干什么?"
那一整段就在嘴边。她知道自己要是说出来,屋里十五个人记住的,就是她排好的那一段,以后谁再念这一问,念的都是她的意思。
"它放在第二问底下。"她说,"放在哪儿,是它放的。"
"照它放的地方记。"周稚说。
韩越看着她,没坐下。
"还有一句,是我的。"林见潮说,"我那一件,申请的是在著录里注明两处空白。更正说明的内容,我没申请撤。时刻对不对,不在我那一件里头。去年七月递之前,在这屋里说过。申请书底稿在我这儿,谁要看,当面看。这是我那一张纸上写的,我说的是我那一张。"
卢会计把账往前翻,翻到去年七月,手指按住一行。"'本人署名,原经办人。组不联署。'"他念,"里头写的什么,账上没抄。"他抬头,"下礼拜你带来,当面念一遍,念了再记。"
"带来。"
韩越这才坐下。他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没背身,写完合上了。
"'唯一经过审查的方案',"葛师傅说,"这句耳熟。"
"十二月,许顾问在街道三楼说的。"卢会计翻账,"'现行方案就是唯一经过审查的方案',口头,我记的。今天这句,是问答里写的,没署名。两处,字一样。"他在账上写,"照记。不连。"
"问三。"周稚说。
韩越念:"问三:部分居民关于转移时间的意见如何处理?答:已研究。转移时间按避险指引执行。本部将根据实时水情提前发布转移指令。"
"又是'研究'。"杜姐说。
"邱敏。"周稚说,"你那张。"
卢会计开柜,把信封拿出来。邱敏转了一圈让人看封口,自己撕开。一张纸,字不多。
"邱敏同志:你于Y11年四月二十三日来信收悉。汛期西片转移指令发布时机,按《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及有关避险指引执行,请参阅本部Y11年五月二十九日公告。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六月一日。"
她念完,把纸放下。
"它叫我看公告。"她说,"公告第四条,叫我看指引。指引我看了一年了,指引说按方案。"她停了停,"礼拜一我在菜场看过一遍。今天又听了一遍。没有几点。"
"它没说几点,"周稚说,"它说了按什么。"
"按什么,我一年前就知道。"邱敏说,"我问的是几点。"
没有人接这句。窗外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响了两下。
"补充校核,"邱敏又说,"汛期校。是水来了才校?"
"它写的是'结合实测水文资料'。"卢会计说。
"那水来了,校完之前,那一回,叫我们走,是照哪个排的?"
林见潮手底下的本子没翻开。她知道这一问的答案纸上有——第二条,"继续执行现行方案"。她没开口。
"照第二条。"马长顺说,"它写了,照现行的。"
邱敏看了他一眼。马长顺没躲。
"我那一条,"他说,"五月里说的,是照审过的开。它审了。审的时候他回避了,也是对的。"他停了一下,"今天这一张,我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我同意的,还是我那一条。"
"你那条,它照了。"韩越说。
"它照的是它自己的。"马长顺说,"我那条是我的。"
韩越没再说。
周稚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方案"那一栏已经很长了,从去年十一月的第四条排下来,十二月添了四行,许顾问两行都标着"口头"。她在最底下另起一行:
Y11汛期:继续执行现行方案(公告二,三路对上,五月二十九日)。
又一行:补充校核:汛期,结合实测。校什么、校哪一段,没写。结果另行公布(公告三)。
卢会计接过粉笔,在旁边写:问答三则,网站,一路。问二:"经档案管理部门依程序处理,原件及现有著录不变"。
他写完,退了一步,又上前,在后头添了一个小括号:(林说:她那一件不含时刻。底稿下礼拜当面念)。
"箭头我不画。"他说,"它自己没画。"
周稚看了那两行一会儿,没改。"核准存档,还待议。"她说,"明天另册,下礼拜四台账。一件一件来。今天不议。"
"明天九点。"卢会计说,"旧抄件不带。"
"我在楼下等你。"葛师傅说。
"公告,"周稚说,"街道这张明天我贴出去。贴居委会门口,谁都能看。打印的一份入袋,收据一起。卢叔的方格纸,入袋。问答,下礼拜谁去打?"
"我去。"杜姐说,"我孙子会弄那个。我看着他打。"
"你看着,"卢会计说,"收据拿回来。"
散会以后,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林见潮下楼,马长顺在楼梯转角点烟,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着。
"你礼拜天就看了。"他说。
"看了。"
"看了三天,一个字没说。"
"给邱敏看了手机。"
"那是给。"马长顺说,"不是说。"他吸了一口烟,"我要是三天里先知道了,憋不住。我得跟我儿子说,跟我老婆说,跟对门说。说出去,就是我说的样子了。"
林见潮没接话。
"它问答里那一句,"马长顺说,"拿你那个办结,放在第二问底下。你心里有一段吧。"
"有。"
"没说。"
"没说。"
马长顺点点头,把烟灰弹在楼梯扶手外头。"我那五个点,也有一段。"他说,"我也没说。"
他下楼走了。
夜里,林见潮翻开本子,找到五月三十一日那一行:网站。一个人看的。
她没划,在底下添:六月三日,三路对上。继续执行。补充校核,汛期,另行公布。问答一路。
又一行:问二用了我那一件。用的是对的那几个字。我说了我那一张纸上写的。别的,没说。
她看着"别的"两个字。礼拜天夜里那一段还在,排得很齐,一个字没少。她没有往下写。
又添一行:礼拜一,给了邱敏手机。她自己看的。
她停了笔。给手机,是她想出来的法子;手机里那一页,是它挂的。邱敏看完说"我看的是我看的"——那句话,不是她教的。
包挂在椅背上,内层那一格她没去碰。窗外的晾衣竿上挂着别人的一件工装,湿的,往下滴水。天气趋势说,明天多云,下午可能有阵雨。明天上午九点,卢叔和葛师傅去指挥部档案室。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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