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复核之问
四月二十三号,礼拜四,上午。
林见潮没去。邱敏递她自己那张,杜姐陪到门口,这是昨天晚上账上写好的。她在旅馆里把档案馆那一页半又摊开,摊在窗台上,拿茶杯压住一角。
窗外晴了。晾衣竿上挂着前台大姐的一床被单,风过来,被单鼓起来,又瘪下去,夹子咔哒响一下。
决定书最后一条,她看的次数最多:对本决定有异议的,可自收到本决定之日起六十日内,向市档案行政管理部门书面申请复核。
四月十六号收到。六十日,走到六月中。页边那几个字——"复核,六十日"——是她那天晚上写的,这一个礼拜,底下一个字也没添。
中午她去菜场买馒头。鱼摊那边,邱敏的三轮车已经回来了,车斗里的塑料盆冲过水,倒扣着,盆底还挂着水珠。杜姐在豆腐摊后头切豆腐,刀下去,一板豆腐分成两半,水从刀缝里渗出来,顺着案板往下淌。
"递了。"邱敏看见她,说。她没说递的是什么。
"窗口收的?"
"收的。看了一遍,盖了个章,给我一张回执。说转办,二十个工作日。"邱敏把回执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没递过来,就在自己手里展开,让她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别的没说。"
"我在门口站着。"杜姐说,没抬头,"她出来,脸上跟进去一样。"
林见潮点点头。她没问那张纸写了几行,写的是哪几个字。那一句,邱敏在周会上说过:今年要是开,几点叫我们西头走。别的,是邱敏的。
"周三我念回执。"邱敏说,"念回执,不念那张。那张是我的。"
"好。"
她拿了馒头往外走。走到菜场口,身后杜姐的刀又落下去一回,案板闷闷地响。
四月二十四号,礼拜五,她上档案馆。
一楼窗口还是那个戴袖套的。上午人少,他在往一个硬壳本子上抄什么,抄一行,拿尺子比一下,再抄一行。
"复核的事,想问一句。"她说。
他放下笔。"您要复?"
"还没定。想先知道,复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句不会说错的话。"复的是这个决定。"他拿指头点了点柜台,好像那一页半就摊在那儿,"上头看我们办这件事,照没照细则。该用哪一条,用没用,用得对不对,程序走没走全。"
"细则本身呢?"
"细则不在里头。细则是细则。"
"那更正说明呢?"她说,"八月二号那一页。改得对不对。"
他看了她一会儿。"那不是我们的决定。"他说,"我们著录的,是卷里有什么。那一页在卷里,原页也在卷里。那一页上写的对不对,我们不定,复核也不定。"
"谁定?"
"那您得问出那一页的地方。"他说,"章是谁的,您看得见。"
她看得见。那一页右下角,是市防汛指挥部的核准章。去年七月,设施中心转来的那份答复里写过一句:核准依据存指挥部核准存档,不对个人开放。
"您要复,"他又说,"写书面,写哪一项,写理由。一件一张。"他顿了一下,"这是我们这儿收件的规矩。上头那儿怎么看,我不知道。"
"我知道了。谢谢。"
她下台阶。门口两棵樟树在换叶子,老叶子黄着往下掉,新叶子是红的,台阶上落了一层,扫过,又落了。有个老人拿着一把竹扫帚,扫到台阶底,把叶子拢成一堆,没有簸箕,就那么拢着。
那天晚上,她在本子上试着写了一张。
不是要递。她想看看,那张纸要是真写,能写出什么。
复核申请。申请人,林见潮。对处理决定第_项有异议。理由:
她先写了一个"一"。
第一项,细则第十一条:附注项只著录原件所载。她那一段陈述,是十年以后写的,不是原件所载。不予增注,陈述存业务卷。
她翻出三月三十一号那份补充意见的底稿。第一条头一句,是她自己的字:对细则第十一条所定无异议;签认之责不因不予增注而改变;不撤回。
她自己写过无异议。现在要她在"理由"后头写一个异议,她写不出来。硬写,写出来的也不是理由,是另一样东西:我想让那一段挂在目录上。
那是想要。
她把"一"划了。
"二"。第二项,细则第九条:原件各栏以原件为准,著录不作逐项说明。签收栏空着,原件上就空着,谁调原件都看得见。交接登记那一行,决定里也写了,可依规定查阅。不进那一卷,可也没藏起来。
她一格一格对,对不出它哪一个字用错了。
她把"二"也划了。
剩下的是第三条。第三条不是她申请里的一项,是她在补充意见里自己添的一句。它答了:依第十四条,不因申请人意愿增减。
她要是为这个复核,复的是什么,她自己最清楚:请上头看一看,档案馆能不能照她的意愿,把她的名字挂回首行。
她坐在那里,把这一句又想了一遍。
名字挂回去,好看。会有人说,这个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要挂回去。这句话她能想见是谁说,在哪儿说,说的时候是什么口气。她想见了,也就知道这张纸是写给谁看的了。
三月二十号那一页,页底是她添的一句:第三条是给那一下松的。现在要是再写一张,这一张,就是给那一下松以后,想让人看见她不松的。
她没写"三"。
她在试写的那几行底下另起一行,写:不复核。
然后她停了很久,才往下写理由。一条一条,只写她自己的:
一、两项决定所依之细则,本人补充意见第一条已写无异议;复核看的是档案馆照没照细则,本人找不出它哪一处没照。
二、首行姓名,细则所定,不因申请人意愿增减;本人不以复核求其载回。姓名、身份所在之处,见四月十六日页,六处,一处未少。
三、更正说明改得对不对,不在档案馆著录里,也不在复核里。
写到第三条,她的笔又往下走了半句:那扇门在指挥部,核准存档——
她停住了。
去年那份答复,她记得每一个字。不对个人开放。下湾那块黑板背面,"有意改写"那一行空着,空着的那一截,正对着那扇门。
这半句要是写完,下一句是什么,她也知道:谁去问,拿什么身份问,问几个字,一件一张。那一张她脑子里已经有了个样子。
她把那半句划了。一道线,字还看得见。在旁边写:这是我不去档案馆那扇门的理由。别的门,不是我的。
她又加了一行:不复核,不是认了它什么,也不拿这个换什么。
写完她从头看了一遍,把这一页撕下来,夹进决定书那个信封里。本子上留下一道撕过的毛边,她用指甲压了压,压不平。
四月二十九号,礼拜三,轮值韩越,十四个人。
邱敏报路:涵洞干,裂缝一脚半,一个人量的。报完,她说:"我还有一样。本人的。"
她把回执展开,照着念:受理日期,四月二十三日;事项,个人书面意见;处理,转办;二十个工作日。念完,她把回执折上。"我那张写的什么,上礼拜我说过了。就那一句。"
韩越在账上写:邱敏,本人书面,四月二十三日递。回执:转办,二十工作日。他念了一遍:"对吗?"
"对。"
"本人的。"马长顺在长桌尽头说。韩越又在后头补了三个字。
韩越数在办。他数得比马长顺快,手指点到零点四二那一行,嘴里刚出"一百——",卢会计开口了:"礼拜五起,五一放假,放到下礼拜二。放假那几天,不是工作日,不数。"
"跟过年一样。"葛师傅说。
"跟过年一样。"卢会计说,"今天是今天的数。"
韩越写:零点四二,晚一百一十三。杜姐两张,晚四十八。另册,没回。
"另册,"卢会计说,"去年九月我书面问过它为什么晚,到今天也没回。五一过了,我再去一趟窗口。还是书面,还是问为什么晚,再问一句,现在是哪个单位在办。"
"一件事一张。"周稚说。
"一张。问的是它,不问人。"
韩越记上了。他抬头,照规矩问:"本人事?"
"有。"林见潮说,"复核。我不复。"
韩越的笔停在半空。屋里有人挪了一下椅子。
"理由,"她说,"我写了三条。我念。"
她没拿那一页出来,理由是她自己写的,她记得。可她还是把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抽出那张撕下来的纸,照着念,一条一条,念到第三条那划掉的半句,她说:"这里我划了半句。划的是'那扇门在指挥部,核准存档'。"然后念旁边那一行,"这是我不去档案馆那扇门的理由。别的门,不是我的。"最后一行,"不复核,不是认了它什么,也不拿这个换什么。"
念完,她把纸放在自己面前,没往中间推。
韩越没有马上写。他看着她。
"你不复,"他说,"你的名字,就不在头一行了。"
"不复,也不在。复了,也不在。"她说,"它写了,不因申请人意愿增减。我要是为这个复,就是要它照我的意愿。"
"那你补充意见里那一条,白写了。"
"没白写。写了,它回了。回的是它的细则。"
韩越低头,又抬头。"第十四条,"他说,"你三月里看过没有?"
屋里静了一下。
"没有。"她说,"三月它告知里写的是两条,第九,第十一。我看的是这两条。第十四条在后头,我没往后翻。四月十六号,才看见。"
"你一个做校核的,没往后翻。"
"没往后翻。"
韩越看了她一会儿,把横格本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写了一行。写得很短,他没有背过身去,也没有给人看,写完合上了。
马长顺在长桌尽头坐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它那本结了。你这本,也结了?"
"档案馆那一本,结了。"林见潮说,"注册那边,没结。袋子里第四条,还在。黑板背面第一行,还是我。"
马长顺转过头,看了一眼黑板。黑板正面朝外,顶上三个时刻,底下"来源"一列,勾和圈。背面朝墙,看不见。
"更正说明改得对不对,"葛师傅说,"不在复核里。那在哪儿?"
她知道他会问。念第三条的时候,她就知道。
"那一页上的章,是指挥部的核准章。"她说,"去年七月,设施中心转来的答复写过:核准依据存指挥部核准存档,不对个人开放。那张答复,是回我的。"
"那就是在那儿。"
"我知道的就这些。"她说,"我那半句划了。我不去档案馆那扇门,理由是这个。别的门,谁去,去不去,怎么问,不是我说。"
"你又指了一扇门。"韩越说。
"是。"她说,"我指了。指完了,我不去,也不排。"
韩越没接话。周稚坐在他斜对面,这时候说:"她说的是她的理由。"她看的是韩越,没看林见潮,"那扇门,要议,另起一行。"
卢会计取下老花镜,拿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不对个人开放',"他说,"是它去年自己写的。个人不开。那不是个人的呢?"
"咱们不是单位。"葛师傅说,"组不联署,七月就定了。"
"那就是还没法问。"卢会计说,"没法问,也照记。"
韩越在账上另起一行,写:核准存档(更正说明核准依据):去年设施中心答复,不对个人开放。另议否,待议(十四人在)。他念了一遍。念到"十四人在",他数了一遍屋里的人,数对了。
"对吗?"
"对。"卢会计说。
韩越回到"本人事"那一格,接着写:林,本人事。不复核。理由三条,本人说。首行姓名,不为这个复。更正对不对,不在复核。
他写完,没有马上念,先看了她一眼。"'本人定的',写不写?"
"写。"马长顺说。
韩越看他。
"上礼拜她的格,我记的是'她写过不要求删,它没照'。"马长顺说,"今天这个,是她自己定的。没人叫她。"他转向林见潮,"是不是?"
"是。没人叫我。"
"那记上:本人定的。"
韩越写了,念了一遍。"对吗?"
"对。"
杜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问:"不复,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说不了。"林见潮说。
"那你为什么不复?"
"我念了。"她说,"三条。我找不出它哪儿没照细则。我找不出,还去复,那张纸上写的就不是理由。"
杜姐想了一会儿,点点头。"我那两张,它要是回了,我也这么看。它照没照它自己的。"
"它先得回。"邱敏说。
"它先得回。"杜姐说。
散会的时候,周稚站起来收暖壶。她走过林见潮身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撕下来的纸,看的是划掉的那半句。
"六十天,"她说,"还没走完。"
"没走完。"林见潮说,"走完了,就是走完了。"
周稚没再说什么,拎着暖壶走了。
林见潮下楼的时候,韩越在楼道口等着,手里夹着横格本,没在抽烟,只是站着。
"你那半句,"他说,"是划了才念的,还是念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划?"
"写的那天晚上划的。"
"写的那天晚上,你就知道今天葛师傅会问。"
"知道。"
"那你还念出来。"
"划了的,也是我写的。"她说,"不念,就是我一个人知道。"
韩越看着她。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刚才两个人都没出声,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
"我还是看着。"他说。
"我知道。"
他先下去了。
回到旅馆,她把那张撕下来的纸放回信封,信封放进包里,挨着档案馆那两封告知和补充意见的回执。包的内层,那一页还在。她这回没去摸它的边。
她翻开本子,找到四月十六号那一页。页边那几个字还在:复核,六十日。
她没划。在底下添了一行:不复。四月二十九日,周会,本人说。
又添了一行:第十四条,没往后翻。韩越问的。
写完,她想了想,在"没往后翻"后头又写了两个字:照记。
窗外的晾衣竿空着,被单收走了。天气趋势说,明天阴。五一放五天,零点四二停在一百一十三,杜姐那两张停在四十八,邱敏那张,转办。另册,没回。
指挥部那扇门,她今天在那屋里说出来了。谁去,去不去,账上写的是待议。那一行,不是她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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