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拟不予

三月十八号,礼拜三,轮值卢会计,十四个人。

邱敏报路:涵洞干,裂缝一脚半,一个人量的。天气趋势,礼拜五起转阴,有小雨。

卢会计先数在办的:零点四二晚八十三,杜姐两张晚十八。问管理所"有无送件登记"那一张,十二号递的,设施中心转,二十个工作日,"四月九号前后"。

然后他开柜,把两样摆上长桌:葛师傅那两张烟盒纸,礼拜天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来就没再装回去过;林见潮的笔记本,翻开在泵房那一页。

"老葛这份我念,林工那份,周老师对。"卢会计说,"韩越,你那两本抄件在柜子里,Y0那一段你对。"

他念得慢,一行一停。念到"推"那一行,他把烟盒纸举高了一点,照原字念:"推:三十五格落在七月十六夜前后。陈说想不出别的时候,陈说'不是没有'。未证。陈说,葛记。"

"这一行,"韩越抬头,"算谁的?"

"写的谁,就是谁的。"卢会计说,"不是林工的,也不是这屋里的。"

周稚对完,说:"一样。"韩越对完,说:"七月十六那一页,一样。"

葛师傅那份入袋,林见潮那份留在她本子上。卢会计在黑板"来源"那一列添了一行:泵房同桌(郑本,郑翻;陈本三行,陈认)。两样之间没画线。


三月二十号,礼拜五,下午下起小雨,档案馆的信寄到旅馆。

前台的大姐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又是档案馆的"。信封比上回厚,两页。

她上楼,把门关上,把信放在桌上,先去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一排晾衣竿,雨落在铁杆上,一颗一颗往下滑。她回到桌边拆了。

"关于更正申请(受理号Y10-0725-0411)核查情况及拟处理意见的告知。

"林见潮:你于Y10年七月二十五日提交的公开副本著录更正申请,本馆已依程序核查,现将有关情况告知如下。

"一、形成单位回函称:Y0年八月二日运行记录更正说明系依当时归档程序作出,经市防汛指挥部核准,原页保留,符合归档规定。

"二、原经办人当时所在单位回函称:该单位Y0年资料签收登记簿经查找未见;当年归档室负责人已退休;无其他相关记录。

"三、经核,该卷原件现存完整。第三十七码原页、更正说明一页、归档校核单均在卷。

"四、拟处理意见。(一)申请第一项:依本馆《公开副本著录细则》第十一条,附注项著录原件所载与本件有关之说明。签收人事后对原签认所作陈述,非原件所载,拟不予增注。申请人陈述随本申请存入本馆更正申请业务卷。(二)申请第二项:依同细则第九条,原件各栏填写情况以原件为准,著录不作逐项说明。该卷原件保留,可依规定查阅。拟不予增注。

"五、如有补充意见,请于收到本告知之日起十个工作日内书面提交。逾期未提交的,本馆将按上述拟处理意见作出决定,另行书面告知。决定作出前,公开副本著录'更正申请在办'一行保留。"

落款是档案馆的章,日期三月十八日。

她从头又看了一遍,这一回是一格一格地看,像看一张校核单那样看。

形成单位那一条,是它自己说的:依程序,核准,原页保留。签收栏那一格空着,它没提。她申请里写的就是那一格,它回的是另外几格。

水工所那一条,找了八个月,没找到。她那一勾不在那本登记簿上,在校核单上,校核单在卷里。找不找得到,那一勾都在。

第四条,她看得最慢。附注项写原件上有的。她后来说的话,是后来说的,不在原件上。签收栏空着,原件上就是空着,谁调原件都看得见。两条理由,她找不出哪一个字不对。

对的。她在心里说了一遍。

然后她看到最后那一句:决定作出前,"更正申请在办"一行保留。

决定作出以后呢,纸上没写。

她想起七月二十五号下午,终端上目录最上面那一行灰底黑字:申请人,林见潮,原经办人,校核单签收人。谁来调这一卷,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要是决定下来,那一行撤了——

胸口有一下,松了。

很轻,一下就过去了。可她认得。十年前那一格勾下去,笔从纸上抬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么一下。

她拿过本子,在当天那一页写:档案馆,拟不予,两项。决定以后那一行在不在,没写。看到这句,松了一下。

写完,她没有划。

补充意见,十个工作日,到四月三号。她把日子写在页边,笔还没放下,后头的话就来了:一、二、三。第三条是交接登记,第二十一页第七行,接收人空。签收应落三处,三处俱空——

她停住了。

"签过的纸,得先有过",这是卢会计三月四号在黑板前面说的。交接登记,是卢会计以个人名义递的申请,他跟葛师傅去抄的,抄件锁在居委会的柜子里。她脑子里那一条排得整整齐齐,排在第三,是她的顺序,用的是卢会计的一页纸。

她把"三"那个字划了,在旁边写:交接登记,卢查的。周三问。


三月二十五号,礼拜三,轮值马长顺,十三个人。

马长顺还是坐长桌尽头,账本摊开,在自己那一格写了"我轮",把笔递给卢会计:"数,还是你数。"

"零点四二晚八十八,杜姐两张晚二十三。"卢会计说,"管理所那张,没到日子。"

马长顺照着写了,抬头:"本人事?"

"有。"林见潮说。

她把两页信拿出来,从头念,念到第四条那两个"拟不予增注",没快也没慢。念完,她把信放在自己面前,没往桌子中间推。

"它说它依程序。"杜姐说,"那就是依程序了?"

"它说的是它自己。"葛师傅说,"回函是它写的。"

"'拟',是什么意思?"邱敏问。

"还没定。"周稚说。

"补充意见,到四月三号。"林见潮说,"第二项,我想写上交接登记那一行,接收人空。那一行是卢叔个人名义查的,抄件在袋子里。我不能拿。我问卢叔,也问大家。"

屋里有人看卢会计。卢会计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

"袋里那张,不出门。这是规矩,你也知道。"他说,"可那一行不在袋子里,在档案馆那本子上。你要写,你自己去看,你自己抄,写你自己看见的。我那张你别碰,也别写我的名字。"

"它自己的本子,它自己不翻?"杜姐说。

"它翻不翻,是它的。"葛师傅说,"你告诉它第几页第几行,它就不能说没看见。"他看林见潮,"看原件,旁边得有人。"

"我去。"韩越说。

马长顺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笔放下了。

"她拿那一行,"他说,"是写她自己那一项,还是替我们说?"

"写我那一项。"林见潮说,"下湾的,我一个字不写。"

"写了下湾,我不同意。"马长顺说。他拿起笔,在账上写,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压着格子,写完念了一遍:"林,本人事。档案馆拟不予,两项。补充意见,她自己的。交接登记,她自己去看,韩越在旁边。袋里的,不给。"

他抬头:"对吗?"

"对。"


第二天上午,她去档案馆一楼窗口,递了一张查阅申请,申请人一栏写自己,事由一栏写:查阅Y0年补送件交接登记中与受理号Y10-0725-0411所涉更正说明有关之一页。

窗口还是那个戴袖套的,年纪大一点的。他看了一眼受理号,又看了她一眼。

"拟处理意见收到了?"

"收到了。"她说,"补充意见里,能不能写贵馆自己的登记簿?"

"能。我们的本子,您写第几页第几行,我们自己翻。"

"我还没看过。"

"那您先看。"他在申请上盖章,"看了,写您看见的。"

她点点头,没走。

"第一项,"她说,"不予增注。我想问——"

"拟。"他说,"拟,就是还没定。定了,决定书上写。"他把回执推出来,"礼拜一上午,二楼阅览室。"


三月三十号,礼拜一,阴。韩越请了半天假,八点四十在档案馆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他那本横格本。

阅览室里人不多。馆员把登记簿抱出来:硬面,蓝布脊,边角磨白了。她没急着翻,先看了一眼韩越。韩越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斜后方,看得见她的笔尖。

第二十一页。一页十二行,八栏。

她从页首看起,一行一行往下数。到第七行:八月五日。城北管理所技术股,条章。北三闸站Y0年度运行资料。运行记录更正说明。一。送件人签名,第一个字是"郭",第二个字,一笔拉下去,往右一带,她看了很久。

"认得吗?"韩越问。

"认不全。"她说。

她写:郭,次字认不全。接收人,空。备注,空。

然后她把这一页其余十一行的接收人栏一格一格数过去,数到第十二行,停下来。"十一行有名字。"她说,"你数一遍。"

韩越起身,站到她旁边,手指悬着,没碰纸,从上往下点。"十一。"

她在自己那一行底下写:该页其余十一行接收人栏有签名(本人数,韩越复数)。

她没往前翻,也没往后翻。

出了档案馆,雨没下,天还压着。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它连你自己认的都不给写上。"韩越说。

"著录不写这个,是对的。"

"那你还递什么?"

"递我看见的。第二项还没定。"

韩越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猜到它会这么回?"

"猜过。"她说,"猜它说原件在,可以查。"

"猜对了。"

"猜对了,也是猜。"

韩越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那个字,"他说,"你看了很久。"

"看了。"

"看出什么了?"

她没马上答。台阶底下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一捆报纸。

"公开副本里,那页更正说明上,核准章旁边也有一个签名,也认不全。"她说,"照片在我本子后头夹着。刚才在里头,我想翻出来,跟这一个比一比。"

"比了吗?"

"没比。"

"为什么?"

"我一个人比,比出来的就是我的。"她说,"像不像,我说了,就有人记住'像'。我又不会看字。"

韩越看了她好一会儿。"上回我想问陈师傅那个'郭',葛师傅拦我。今天是你自己拦你自己。"

"是。"

他把横格本翻开,靠在台阶的扶手上写了一行,写完合上,没给她看。

"四月三号以前递?"

"明天。"


晚上,她在旅馆写补充意见。

她写得很慢。每写一句,先想这一句是谁的:是她看见的,还是别人查的;是纸上写的,还是她推的。

"补充意见(受理号Y10-0725-0411)。

"一、关于第一项。申请人对拟处理意见所依著录细则无异议。申请人签认之责,不因该项不予增注而改变。申请人不撤回该项。

"二、关于第二项。补充事实一项:贵馆Y0年补送件交接登记第二十一页第七行,所载Y0年八月五日送交之运行记录更正说明一页,接收人栏空白;该页其余十一行接收人栏有签名。以上为申请人本人于Y11年三月三十日查阅所见,查阅时另有一人在旁。连同申请所列签收栏、入卷台账经手人栏两处,该更正说明之签收,现存三处记载均为空白,可见——"

她停住了,看着"可见"那两个字。

可见什么?可见没签。没签是漏了,还是绕过去了,这一页纸分不开。签收应当落在哪三处,是归档流程说的;三处都空,是纸上写的。再往下一个字,就是她替这一页纸说话了。

她把"可见"两个字划掉,划一道,字还看得见,在后头接着写:"申请人不据此对该更正说明之内容或形成过程作任何认定。"

两条写完,她把笔搁下,去倒了一杯水。

回来,她翻到三月二十号那一页,看自己写的那一句:看到这句,松了一下。

那一行灰底黑字撤不撤,是档案馆的事,决定书上写。她不写,它照样按它的细则办。可她要是什么都不写,决定下来,那一行没了,她就可以说:是它撤的,不是我要撤的。这句话是真的,一个字不假。十年前她也有过一句一个字不假的话:先归档,后复核,有人会管的。

她又想,写上这一条,是不是写给别人看的。下湾的人看不见这张纸,韩越也看不见。档案馆看得见,可档案馆不管她想不想。能看见这一条的,只有她自己。

那就是写给她自己的。

"三、决定作出后,公开副本目录中申请人姓名及'原经办人,校核单签收人'之记载,申请人不要求删除。"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上礼拜五那一下"松",她记在本子上了,没有划。这一行写上去,那一下就没有地方落了。

她签了名,写了日期,把两页纸对齐,用曲别针别好。

本子上,她在三月二十号那一页底下添了一句:补充意见,三条。第三条是给那一下松的。


三月三十一号,礼拜二,上午九点,她把补充意见递进一楼窗口。

戴袖套的那个人看完三条,在第三条上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问。他盖了章,撕下回执。

"收到了。决定,另行书面告知。"

她上二楼阅览室,在终端上调出北三闸Y0卷。目录最上面那一行还在:本卷有更正申请在办(受理号Y10-0725-0411),申请人:林见潮(原经办人,校核单签收人)。核查期间原件及现有著录保留。

灰底黑字,跟八个月前一样,不大,也不小。

她把回执夹进本子,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天气趋势说,下礼拜上游有一次降水过程,量级不大,还要看。她那两项,拟不予;另册,没回;零点四二,晚九十二;杜姐那两张,晚二十七。管理所那张,还没到日子。

她下楼的时候,碰见馆员抱着一摞卷宗上来。她侧身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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