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当班人托人带话

一月二十六号,礼拜一,上午十点多,卢会计打来电话。

林见潮在旅馆楼下的早点铺里,一碗粥喝了一半。门口挂的是厚棉帘子,有人进出一回,冷风就贴着地面进来一回,桌腿底下的塑料凳跟着挪一下。

"葛师傅刚才上来了一趟。"卢会计说,"城北那个带孙子的,昨天晚上往他家里打了电话。说礼拜三他过来。"

"过来做什么?"

"葛师傅也问了。"卢会计说,"他说,话是带给那个姓林的,也是带给下湾的,他要当面说一遍。叫葛师傅转,他怕转走样。"

"他说……带到了吗?"

"没说。葛师傅没问。就说礼拜三晚上,居委会。"

她把勺子放下了。

"礼拜三你来。"卢会计说,"别的我也不知道。你也别去问葛师傅。"

"我不问。"

电话挂了。粥凉得快,面上结了一层皮。她还是把剩下那半碗喝完了,付了钱,从棉帘子底下钻出去。街上风大,环卫车刚过,路面湿了一道,边上已经起了白霜。


礼拜二夜里,她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旅馆那张小桌上。

当班人九月里那封信,在最上层。底下隔着一本旧杂志,是牛皮纸信封,里面是父亲的现场手册和那份誊稿。再底下是她自己的笔记本,从六月记到现在,快写满了。

她把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没有打开。

明天那个人要是说了什么——说了哪一句跟那一夜有关的——手册就在她包里。"见动"那一行在第几页,她闭着眼也翻得到。那一行跟班簿同字同式;班簿上那一笔不是父亲的字,照片就夹在手册后头。九月她拿到当班人的信,两样字一样摊着、一样压着,她没有拿出来比。那回忍住了。明天是当着十几个人,她不知道自己手会不会先动。

她把信封放进床头柜的抽屉。抽屉没有锁。她把信封压在旅馆那本入住须知底下,又觉得可笑,拿出来,平平地摆在抽屉正中间,关上。

当班人的信,她留在包里。那是他的,他要是哪天问起,她得拿得出来。

她在笔记本上写:一月二十七日,手册不带。

写完她看了一会儿这一行。这不是谁定的规矩,是她自己定的。自己定的,自己也能改。她在后面添了两个字:明天。


一月二十八号,礼拜三,轮值是马长顺。

马长顺还是坐在门边那把椅子上,账本搁在膝盖上没翻。卢会计问他,他说:"再说。"卢会计就把账本拿过去,照上礼拜那样,自己记。

来了十六个人。窗缝里的旧报纸换过了,换成了一条旧毛巾。邱敏报路:涵洞干,底下那层冰化了;裂缝一脚半,一个人量的。天气是趋势,这礼拜晴,夜里冷。

在办的,卢会计念:"零点四二,晚五十三个工作日。杜姐那两张,二月中。别的照旧。"

"本人事?"

"没有。"林见潮说。

七点二十,楼梯上有人上来,走得慢,一步一停,扶手跟着响。葛师傅站起来,去门口。

进来的老头比葛师傅矮半头,穿一件藏青棉袄,领口磨得发白,手里捏着一顶绒线帽。他在门口站住,先把屋里的人看了一圈,看得很仔细,一张脸一张脸地过,过到林见潮这儿,停了一下,又往下过。

"樊师傅。"葛师傅说,"二厂机修班的,跟我一个班组干过七年。后来调到闸上去了。"

"Y1年秋天调的。"樊师傅说。

葛师傅把自己的椅子让出来,他没坐,拉了一把靠墙的方凳,坐在长桌角上,帽子搁在膝盖上。

"先说一句,免得你们以为我知道什么。"他说,"大水那一夜,我在厂里。锅炉房进水,我们几个在门口垫沙包,垫到天亮。闸上的事,我一样没看见。"

卢会计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写了一行。

"我今天是来带话的。"樊师傅说,"老葛九月里到城北,念了两句,我听见了。一号孔退下来的那一个,我认得。我调过去,分在运行班,跟他一个班干过。"他停了一下,"我想了三个多月,想带不带。上个月,我去了他那儿——在哪儿我不说——把那两句跟他说了。说了两回。他没吭声。过了一个礼拜,他来找我,叫我带话回来。"

"樊师傅,"卢会计说,"下湾有个规矩。别人来说话,两个人各记各的,记完念给说话的人听,他说对才算。您看——"

"我知道。老葛说了。"樊师傅说,"我也是这个意思,才自己跑一趟。他跟我说,我转一道,已经走了一道样。老葛再转,就是两道。"

卢会计看周稚。周稚点了一下头,从作业本底下抽出一张白纸,拧开笔帽。

"你自己看见的,跟他叫你带的,"葛师傅说,"分开说。"

"分开。"樊师傅说,"我看见的,那一夜那一段,刚才说完了——我不在。后来在运行班那几年,我看见的就一样:逢年过节,一桌人吃饭,说起大水那年,他就起来,上外头抽烟。每回都是。这是我看见的。他为什么起来,我不知道,我没问过。"

卢会计记。周稚记。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谁也不看谁的纸。

林见潮面前的本子是翻开的,笔搁在上面,她没有拿。下湾的规矩,别人来说话,是两个人记;她这时候再记一份,就是第三份。第三份是她的,回头谁也管不着它往哪边偏。

"下面是他的话。"樊师傅说,"我照他的原话说。有记不准的,我说记不准。"

他把帽子在膝盖上转了半圈。

"他说:'下湾那两句,我听见了。'"

"'不找我,我知道了。想说的时候,跟谁说、在哪儿说,我自己定——这句我也听见了。'"

"'那我就定。'"

屋里没有人动。卢会计的笔停在纸上,过了一下才接着写。

"'见一回。'"樊师傅说,"他说的是'见一回'。"

"'她本人来。下湾再来一个人,要那年住在下湾的,谁来,下湾定。带话的不来。所里的人不要,报社的不要。'"

"'什么纸都别带。她带一个本子,她记。记完了念给我听,我说对的,才算。不录音。'"

"'我说的,下湾怎么放,下湾定。抄一份给我。'"

他停住了。

"日子呢?"卢会计问。

"'二月三号,礼拜二,上午十点。在闸外头,下游堤上那个亭子。'"樊师傅说。他自己又补了一句,"那亭子是挡雨的,老早就有。运行班换班,都在那儿抽根烟再走。"

"'我在那儿站了三十一年。在那儿,我说得清楚。'"

"就这些?"韩越问。

樊师傅没有马上答。他把帽子拿起来,又放下。

"还有一句。"他说,"他叫我带话,头一回,没有这句。我要走了,站在门口,他又说了一句。"

屋里的人都等着。

"他说:'那天夜里,电话是打到站房的。我在一号孔边上,听不见铃。是有人从站房跑过来喊的,雨衣都没穿。'"

林见潮压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指头收紧了。

站房。电话。父亲那年是站上的技术员,接电话、报数、写摘录底稿——去年六月陈复生在电话里说的,她记在本子上。从站房跑过来的人——

她把那半句按住了。

"'谁来喊的,喊的什么,见了面,我当着她说。'"樊师傅说,"就这些。没有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骑自行车,铃铛响了两下。

韩越转过脸来看她。

"林工,"他说,"你想问。"

"想。"

"那你问。"

"他说见了面说。"林见潮说。

韩越看着她。"你想问的那个,你心里有了。"

"没有。"她说,"有的,是我自己推的。推的不算。"

韩越没再说。他低头在横格本上写了一行,这回写得长一点。

"樊师傅,"卢会计说,"我念,您听。"

卢会计念自己那一页。念到"当班人同意见面",樊师傅抬手。

"不是同意。"他说,"他说的是'见一回'。'同意',是你们的话。"

卢会计拿起红笔,在"同意见面"旁边写"见一回(樊正)",原字没划,也没涂。他接着往下念,念到"亭子,挡雨,运行班换班抽烟处",樊师傅没吭声,等他念完了,才说:"这个你分开写了。好。"

周稚念她的。她念到"下游堤上那个亭子,老早就有,运行班换班在那儿抽烟",樊师傅又抬手。

"后头那半句是我说的,不是他。"

周稚把那半句用括号括起来,括号外写"樊补"。

念到最后一句,"是有人从站房跑过来喊的,雨衣都没穿",樊师傅没抬手,可也没点头。他看着桌面上那一圈茶缸印子,看了好一阵。

"雨衣那半句——"他说,"我记得他说了。可我这几天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过着过着,我自己也往里头添过东西。添了什么,我说不准。"他抬起头,"你们写:樊记得他说了。"

周稚写了。卢会计也写了,写在他那一页最底下,另起一行。

"就这么着。"樊师傅说。他站起来,把绒线帽戴上,往下拉了拉,盖住耳朵。"你们定的事,我不听。定了告诉老葛,老葛告诉我,我告诉他。"

"我送你下去。"葛师傅说。

走到门口,樊师傅回头,又看了林见潮一眼。

"他问过我,你长什么样。"他说,"我说我没见过。"

"您回去,跟他说吗?"林见潮问。

"他没叫我说。"樊师傅说,下楼去了。


葛师傅上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在说了。

"那年住下湾的,谁去。"卢会计说。

"我去。"韩越说,"我那年十九,就住下湾。"

"我那年也住,西头。"杜姐说。她想了一下,又摇头,"不对,我那两张是警报那一件,他这是闸上那一件。一件事一张,一件事,也一个人。我不去。"

"我不能去。"葛师傅说,他还站在门口没坐下,"他说带话的不来。我也是带话的。"

林见潮坐着没动。

她脑子里有一个名字自己先冒出来了:卢会计。卢会计记得准,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不插话,那一页上会有多少就是多少。她要是开口,能说出三条理由来,每一条都是真的。

她数到第二条,停住了。

她想要的,是一个不盯着她的人坐在旁边。

"他说下湾定。"周稚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卢会计,没看林见潮。

门边的椅子响了一下。马长顺抬起头来。

"他去。"马长顺说,下巴朝韩越那边抬了抬,"他妈在墙上。他要去,就让他去。"

这是他今晚头一回开口。说完,他又把账本搁回膝盖上,不再往下说。

没有人反对。卢会计在账本上写:下湾一人,韩越,组定。

"他说她记。"卢会计说,"就她一个人记。韩越,你不记。"

"我不记。"韩越说,"他叫她记,那我就听。她念给他听的时候,我在边上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林见潮。

"还有一条。"葛师傅说,"你不问你妈。"

"我不问。"韩越说,"九月我说过,我就想听一个那天晚上在闸上的人,说一句他看见了什么。他要说谁跑过来,就听谁跑过来。"

周稚翻着账本,一直翻到九月二十四号那一页。那一页上有她画的一个括号,四个月了,还空着。她拿笔在括号里写:想完了。一月二十八日。

"本子,"她说,"林工带哪一本?"

"新的。"林见潮说,"我这本上什么都有。数,时刻,都有。他说什么纸都别带。"

"买了拿来,"卢会计说,"空的,大家看一眼。"

卢会计把今晚定的一条一条念了一遍:见一回。林本人,下湾一人,韩越。带话者不来。所里、报社不要。不带纸,林一本,记完念给他听,他说对才算。不录音。下湾怎么放,下湾定,抄件给他一份。时间地点照他定。他的名字、住哪儿,没说,不问。

"有要改的吗?"

没人改。


一月二十九号,礼拜四,下午。

林见潮在菜场对面的文具店买了一本软皮本子,最便宜的那种,横格,封面印着一只帆船。她没撕塑封,直接拿到居委会。

卢会计在对账。韩越请了半天假,坐在长桌另一头,像是在等人。

卢会计把塑封撕了,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合上,递给韩越。韩越也翻了一遍,翻得比卢会计快,翻到底,又从后往前翻回来,才递还给她。

"空的。"韩越说。

"空的。"卢会计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

林见潮把本子装进包里。包里现在是当班人那封信,一本空本子,一支笔。

她要走的时候,韩越叫住她。

"礼拜二,"他说,"几点走?"

"八点半。坐四路,到城北管理所那站下,再往下游走一段。"

"我在车站等你。"韩越说。他停了一下,"你念的时候,念慢一点。"

"好。"她说。说完她听见自己又说了一个"好"。这一回她没有往回咽。念慢一点,这是他要的,不是她替谁定的。


夜里,旅馆四楼。

她把旧笔记本翻到一月那几页,照卢会计的念法,一条一条抄:二月三日,礼拜二,上午十点,闸外下游堤上亭子。见一回。本人记,念后他说对才算。韩越同去,组定。带话者樊,不来。

底下另起一行:樊,Y0夜在厂里,闸上事未见。所见:饭桌上说起大水那年,他起身出去抽烟。

再另起一行:转述——"电话是打到站房的……有人从站房跑过来喊的"。"雨衣都没穿",樊记得他说了。

她写到"站房"两个字,笔停了一下。

父亲那年在站房。接电话、报数、写摘录底稿,是陈复生说的,不是她见的。那一夜站房里有几个人,谁接的铃,谁跑出去的,她一样不知道。她要是往下写一个字,那个字就是她替父亲、也替那个人,先见了一面。

她在这一行后头写:非本人所见。转述,樊。

然后她把新本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帆船那一面朝上。

她没有翻开它。第一页,留给礼拜二。

手机上的天气还是那一栏:未来二十四小时,晴,夜间有霜。没有数字。床头柜的抽屉关着,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昨天晚上起,一直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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