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0.42的来处

十月十三号,礼拜一,下午两点,卢会计打电话到旅馆前台。

"葛师傅那张,到了。"他说,"设施中心转来的。人在这儿,没拆,等你们俩有一个在。"

林见潮到居委会的时候,葛师傅坐在长桌一头,信封搁在面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等着上工。卢会计在另一头对账,老花镜推在额头上。

"你来了,我拆。"葛师傅说。

他拆得很仔细,用小刀挑开封口,抽出一页,先自己看了一遍,才念。

"关于申请查阅北三闸检修班工作手册一事。经研究,同意查阅。一、限申请人本人及陪同一人。二、查阅时间由本所另行电话约定。三、可抄录,不复印,不拍照。四、手册所载他人签名不予抄录。城北管理所。"

"同意了。"卢会计说。

"同意看。"葛师傅说,"几时看,它另说。"

他把那页纸推过去。卢会计在账本上记:葛,手册,可查阅,时间另约,十月十三日到。记完把纸装回信封,信封放进公开袋。

葛师傅没走。他站到黑板跟前,看"来源"那一列。老缪本,一个圈。方序誊本,一个圈。班里手册,也是一个圈。

"看了,也就是一排数。"他说,"五位数,一个挨一个。那东西是数格子的。一格多长,它不告诉你。"

"三号孔Y2以后,一格大概六点六七厘米。"林见潮说,"一个样本,不定值。Y2以前,不知道。"

"方序那本,年份是他自己填的。"

"是。"

"那就是不知道哪把尺子。"葛师傅说。他又想了一会儿,手指在黑板槽里碾了一点粉笔灰。"所里原先不是有个数吗?六月你们说过。零点四几。"

"零点四二。"

"谁算的?"

林见潮把她知道的说了。六月十号,陈复生在机房里说的:机子是Y-30年装的,随机资料装上没几年叫水泡了;所里后来自己做过一次换算,做在Y-20年前后,纸在所里的技术档案里,他看过复印件,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圆章。六月十四号,她拿四月那一回开闸的样本去算,零点四二跟实际差了十几倍。

"差十几倍,"葛师傅说,"是它算错了,还是它算的就不是这个?"

"都有可能。"

卢会计这时候把老花镜拉下来,开了柜,从公开袋里抽出七月的说明稿,翻到机械那一段。那一段是她起的稿。

他念:"所里自制之换算系数,每单位零点四二厘米,经本年四月样本验证,与实测差十余倍,本说明不用。"

他抬起头。

"厘米,"卢会计说,"是那张纸上写的?"

林见潮张了张嘴。她想说是。话到了嘴边,她才发觉底下是空的:那张纸,她没见过。六月十号陈复生说的是"换算系数是零点四二",一个字没提单位。六月十四号在所里,是她自己对方序说的——"单位是厘米"。陈复生在旁边没吭声,方序低头记了。七月起稿,她照自己的笔记抄进去,抄的时候没有停过一下。

"不是。"她说,"我没见过那张纸。厘米是我加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卢会计没有马上写。他在那一行底下夹了一张小纸条,露出一截。

"周三念。"他说。

"那张纸,谁见过?"葛师傅问。

"陈复生。"

"那就问他给不给看。"

"周三定。"卢会计说。

那天晚上,林见潮在旅馆里把六月的笔记本翻出来。六月十四号那一页,她写的是:十八×0.42=7.56cm。那个cm写得很顺,跟前面的数字连着,一笔下来。

她没有擦。她拿红笔在旁边写:单位系本人所加,原纸未见。十月十三日。

写完她下楼续了房,一个礼拜,付的现钱。前台说十月底以后淡季,还能再落一点。她说好。


十月十五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是韩越。

来了十三个人。前十分钟是路:邱敏说涵洞干了,洞口那道裂缝,她下午又拿脚量了一回,"还是一脚半"。韩越记:邱敏,一人,脚量。

在办的事,韩越一样一样念。邱敏、杜姐那两封,晚了十四个工作日。另册问为什么晚,没回。旧表,所里在办。周稚那张,没到日子。档案馆那边,这个礼拜五满期。葛师傅的手册,同意看,时间另约。

然后卢会计把那张小纸条抽出来,念了说明稿上那一行,念完看着林见潮。

"厘米两个字是我加的。"她说,"那张纸我没见过。陈复生没说过单位。是我六月十四号在所里自己说的,说完没人问,我就当它是了。"

马长顺抱着胳膊。"你自己写的,你自己去看它上头有没有。"

"看的是什么?"杜姐问,"原来那张纸,还是陈师傅看见的那张?"

"原件在所里技术档案里,"卢会计说,"要看,得递,得所长签。陈师傅看见的是复印件。"

"那就两样都办。"韩越说,"原件,我递。一件事一张:申请查阅零点四二那份换算的原件,连它依据的东西。复印件,问陈师傅。"

"我打电话。"葛师傅说。

"谁去?"

"她去。"马长顺说,"她写的厘米。"

"两个人。"周稚说。她没抬头,在自己的本子上写字。

"我陪。"葛师傅说,"数不看的事,这回有数。有数我也看。"

邱敏抱着孩子坐在门边,孩子睡着了。她问:"看了,对我们今年有什么用?"

林见潮想了一下,没有往大里说。

"手册要是看了,是一排数。"她说,"拿什么量这排数,现在有一把尺子叫零点四二。先看看这把尺子是谁做的,上头写没写它量的是什么。写了,就知道这把尺子能不能用。没写,就知道没写。"

"没写呢?"

"没写,那排数就只能当格子数。"

卢会计拿起红笔,又放下,把笔递给她。

"你起的稿,"他说,"你注。先注你知道的。看了纸,再注纸上是什么。"

她在那一行旁边写:厘米二字系起稿人所加,原纸未见。十月十五日。

原来那一行,她没划。


十月十六号上午,韩越把那一张递到了设施中心,窗口说转管理所,二十个工作日。回执他夹进横格本。

同一天,葛师傅在居委会给陈复生打电话。他开了免提,卢会计和林见潮都在。

"那张?"陈复生说,"在班里表样夹子里,订在后头。不锁,班里人都翻得着。你们来。在所里,两个人。能抄,两份,一人一份。拍不行。"

"原件呢?"

"原件在技术档案,那个我没有。要看,得递。"

"递了,今天上午。"

"那就等它。"陈复生说,"明天四点半以后。"

十月十七号,礼拜五,上午十点,档案馆的电话打到旅馆前台。窗口说,尾号〇四一一那件,核查期今天满,"仍在办,书面告知另寄"。林见潮问还要多久,对方说按规定书面告知,别的没说。她记下:在办,书面另寄。


下午四点四十,城北管理所一楼小会议室。

还是九月那间屋子,一张长桌,窗外是闸上的起重架,铁锈颜色,被秋天的日头照得发亮。陈复生刚从闸上下来,工作服袖口湿了一截。他把一个灰色硬壳夹子放在桌子中间,封面贴着白签条,钢笔写的:检修班,表样。

他没坐桌头,坐在长边上,跟两人隔着夹子。

"夹子里是空表。"他说,"汛前检查、汛后检查、缺陷登记,一样一张,印之前照着它排版。你们要看的,在最后头。"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就收回去了,放在自己膝盖上。

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的汛前检查表,背面朝上。背面订着一张复印件,两个订书钉,上面一个锈了,锈迹在纸上洇出一小块黄。复印件是灰的,四边有复印机压出来的黑影,纸本身也黄了,比它订着的那张表样黄。

林见潮先看的是有没有"厘米"。

没有。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标题一行:北三闸启闭机计数器读数换算。

正文一行:一至四号孔启闭机计数器读数,每一计数单位,折算系数零点四二(见附表)。

底下两个印好的栏目:经办,一道横线;审核,一道横线。两道横线上都是空的。

圆章盖在"审核"那道线上,压着半个"审"字。章是圆的,字排在圈上,复印的时候下半圈没印出来,能认出的是"城北"两个字,和半个"所"。圈中间印得糊,看不清是什么。

没有日期。纸的下沿一直到边,是空白,不是被切掉的样子。

"附表呢?"葛师傅问。

"我看见的就这一页。"陈复生说,"订在这儿的时候就是一页。原件后头有没有附表,我没见过。"

"折算,"葛师傅说,"折成什么?"

"它没写。"

林见潮没有接话。她看着"折算系数"那四个字。一个数,没有单位,是可以的,只要有人知道它是什么的系数。知道的人是谁,这张纸上没有。

陈复生把那张复印件连着表样一起翻过来。表样的正面朝上了,是汛前检查表的空表,横着几栏:孔号,计数读数,折算开度(×0.42),检查结果,检查人。

"这一栏也是它。"陈复生说,"每年汛前检查,照这个表样印。读数抄一格,乘零点四二,再填一格。"

"填出来是什么单位?"林见潮问。

"不写。表上不写。"他停了一下,"大家都当厘米。"

"大家是谁?"

"我。我前头的人。我后头的人。"陈复生说,"六月那天,你说单位是厘米,我没吭声。我也一直当它是厘米。这一格我填了十几年。"

"有没有人叫你们复核过这个数?"

"没有。"

"Y2换了齿轮以后呢?"

"照乘。"

"今年呢?"

陈复生看着窗外的起重架。"今年四月汛前检查,"他说,"填的还是这一格。我填的。"

葛师傅问:"你填的时候,信它?"

"我没想过信不信。"陈复生说,"它订在表样后头,就跟表样是一回事。表样上有这一格,就填这一格。"

林见潮想问他师傅知不知道是谁做的这张换算。话到舌头上,她想起七月那三页,师傅的名字是被陈复生的手遮住的,那一行到今天还空着。她没问这个,换了一句。

"这张复印件,是谁订上去的?"

"我进班的时候就在了。"

"抄吧。"陈复生说,"表样上那一栏的名字,你们也抄。那是班里的空表,不是什么秘密。"

两人各抄各的。林见潮抄在笔记本上,葛师傅抄在烟盒纸上。标题、正文、括号里的"见附表"、经办空、审核空、章可辨的两个半字、无日期、无单位;翻过来,表样那一栏的栏名,连括号里的乘号一起抄。抄的时候谁也不看谁的。

陈复生一直坐着,没碰夹子。抄完,他把夹子合上,压在自己手底下。

"原件那张,"他说,"韩越递的那个,要是批下来,你们看见了,有附表没附表,跟我说一声。"

"你想知道?"葛师傅问。

"我填了十几年。"陈复生说,"我想知道我填的是什么。"

出了所,天快黑了。两人往车站走。走到桥头,林见潮开口:"单位那一格,你——"

她停住了。

葛师傅没看她。"你想问我抄没抄'无单位'。"

"嗯。"

"回去对。"他说。

她点点头,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十月二十二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是周稚。

来了十四个人。路:涵洞干,裂缝一脚半。两函,晚了十九个工作日。档案馆,在办,书面告知还没到。手册,时间还没约。旧表,所里在办。另册,没回。葛师傅说城北那个"想想谁"的,"还在想"。周稚记完,在后头又画了一个空括号。

然后是两份抄件。葛师傅把烟盒纸展平,林见潮把笔记本翻开,卢会计开的柜,两份当众一行一行对。标题对上,正文对上,"见附表"对上,经办空、审核空对上,章上的"城北"和半个"所",两人写法不一样,意思一样。无日期,对上。无单位,对上。表样那一栏,"折算开度(×0.42)",对上。

"对上了。"周稚说。

林见潮站起来。她没去黑板那边,就站在桌子边上。

"知道的,"她说,"这是一张复印件。没有经办,没有审核,没有日期,没写折成什么,写了见附表,附表不在这一页上。每年汛前检查照它填一格,也不写单位。陈师傅说,没人叫他们复核过,Y2换了齿轮以后照乘,今年四月还在填。这几条,后三条是陈师傅说的。"

"这叫什么?"韩越问,"你们那几个词里头。"

"漏记。"她说,"该写上的没写:谁算的,谁核的,哪天,算成什么,照什么算的。"

"不能说明的,"她接着说,"两样。它是不是算错了,我说不了——它要是算的厘米,差十几倍,是错的;它要是算的不是厘米,算的是什么,纸上没写。还有,它为什么没写,我也说不了。"

"一张没人签字的纸,"马长顺说,"用了快三十年。"

"厂里也有。"葛师傅说,"车床边上贴一张纸,进给多少,转速多少,谁写的不知道。贴的人早退休了,我们照着干。干出毛病,先查的是我们自己手上。"

"那到底错没错?"杜姐问。

"现在分不开。"林见潮说,"原件韩越递了。原件后头要是有附表,附表上写了照什么算的,就分得开一点。"

邱敏问:"今年四月填的那个数,有人拿去用吗?"

"我不知道。"林见潮说,"填好的检查表,我没见过。"

邱敏点点头,没再问。

卢会计把说明稿拿出来,翻到机械那一段,把红笔递给林见潮。

"你上回注的是'原纸未见',"他说,"现在见了。见的是复印件。"

她在上回那行红字底下接着写:十月十七日见所示复印件,无单位,无经办,无审核,无日期,"见附表"而附表未见。原件已另行申请。十月二十二日。

写完她停了一下。

"签名。"周稚说。

她没有看林见潮,说的是那一行。

林见潮在后面写:起稿人,林见潮。

原来那一行,"每单位零点四二厘米",还在上面,一个字没动。红字在它旁边,比它长。

"这是更正。"她说,"原来的留着。"

卢会计把稿子收回去,放进公开袋。他走到黑板前,在"来源"那一列添了两行:零点四二复印件(陈示),画了一个勾;零点四二原件及附表,画了一个圈。

"看见了的画勾,"他说,"没看见的画圈。它自己那张纸上,一个勾都没有。"


散会以后,林见潮最后一个下楼。

她在居委会门口把笔记本翻到六月二十四号那一页。那天夜里她把失真分成四段,第二段写的是:漏记——三十二小时缺测,另册去向见移交,无人补。

她在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写:零点四二。经办空,审核空,无日期,无单位,附表不在。每年照填。

又写:没有人改过它。也没有人补过它。

再往下,她停了一会儿,写:厘米——我填的。

她想起九月里方序说的那句"我填的"。那时候她分得很清楚,替原本填一个空格,跟照口径换一个字,不是一回事。她现在还是这么想。可空格被填上以后,下一个人看见的,就是一个本来就在那儿的字。

她把本子合上,背上包。天凉了,湾心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埠头那边的水是黑的,看不出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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