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排班表答复
七月三十一号早上,埠头的台阶又露出来三级。
水退得比涨得慢。昨夜淹过的那几级台阶上糊着一层黄泥,薄薄的,干了的边上起细裂纹,像旧纸的毛边。第五级立面那颗钉子还在,钉帽底下一尺多的地方挂着一道泥线——那是昨夜水到过的地方,也可能是浪推上去的。她没有量。一个人,不记表。
指挥部六点发了一条:本轮洪水过程已基本结束,临潮站水位持续回落,未来二十四小时上游来水趋于平稳。没有数字。
八点四十,手机响了,是城北管理所窗口。
"林见潮?六月三十号那个申请,答复出来了。所长昨天夜里下的闸,早上签的。你来拿,还是给你寄?"
"我来拿。"
"九点半以后。带回执。"
城北管理所在北三闸下游一里多地,一栋三层灰楼。楼前的水泥地上汪着几处积水,映着天。窗口在一楼进门右手,玻璃上贴着一张打印纸:汛期值班,窗口时间调整。
窗口里是个年轻人,对了回执尾号〇三一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
"当面看一下,看完在这儿签收。"
答复一页纸。抬头是"城北管理所关于申请事项的答复",底下一条一条:
你于Y10年6月30日经市水务设施中心转来的申请收悉。经查,复如下:
一、Y0年7月16日夜至17日晨,北三闸一号孔运行班当班人员为本所职工一名,现已退休。
二、依本所职工及退休人员个人信息管理规定,其姓名、住址及联系方式,未经本人同意,不对外提供。
三、申请人如需与当事人联系,可另行书面提出,写明请求事项及申请人本人情况,由本所原件转交当事人本人。是否同意联系、以何种方式联系,由当事人本人决定。本所不代为说明情况,不代为答复。
落款城北管理所,盖章,日期七月三十一日。
她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它给了什么:那个人有,一个,退了,还在所里的名册上。第二遍看它没给什么:名字,住址,电话。还有第三条最后那两句。
所里不替他说,也不替她说。
"签这儿。"年轻人把收件簿推过来。
她签了名,写了日期,想了一下,在后面添上时刻:九点四十二。
年轻人看了一眼那个时刻,没说什么。
她拿着信封出来,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楼梯上有人下来,脚步重,一只手扶着栏杆。
是陈复生。雨衣湿了半截,裤腿上溅着泥,像是刚从闸上下来。他看见她,停了一步,又看见她手里的信封。
"拿到了。"他说。不是问。
"拿到了。"
"字是我拟的,章是所长盖的。"陈复生说,"多一个字,我也拟不出来。"
"我知道。"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雨衣下摆往下滴水,滴在水泥地上,一个一个小坑。
"你要写信,就照你自己的写。"他说,"别写我。也别写你是从谁那儿知道他还在临潮的。"
"那是您说的。"
"我说的是我说的。他一看见我的名字,就知道是我。"陈复生说,"我跟他一个所干了那么些年,我不替他开这个门,也不替你敲。"
他把雨衣帽子往后一推,露出一头压扁的灰头发。
"信所里原样转,我不看。"
他往院子里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他认得你爸。"他说,"那一夜在站上的人,谁都认得你爸。这个你写不写,你自己想。"
下午,旅馆四楼。
窗开着,外头的空气湿得发沉。楼下有人拿水管冲店门口的泥,水声哗哗的,停一阵又响一阵。她把答复摊在桌上,旁边铺一张白纸。
第一稿写得很快。
您好。我叫林见潮,Y0年时在市水工所工作。想向您了解Y0年7月16日夜北三闸一号孔当班记录的有关情况。如蒙同意,时间、地点由您定。
四行。她读了一遍,挑不出错,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又读了一遍。这一回读的是它没写的。
市水工所——那张校核单就是她在那里签的。"有关情况"——什么情况?那一夜他在一号孔边上记班簿,第三十七码有一行现场原页,后来被一张盖指挥部核准章的更正说明按到了另一个时刻底下。她父亲那晚在站上,手册里有一行跟班簿同字同式、笔迹不同。
这些,四行里一个字都没有。
一个退了休的老闸工,收到一封四行的信,一个姓林的想"了解有关情况"。他会以为是什么?纪念展的口述,报社的回访,所里的老人座谈。他可能会同意。
他同意的,就不是这件事。
她把笔放下了。
这一个多月,她在下湾说过很多回:人有权在事前知道,自己选。她在指挥部三楼跟许定山争的,也是这个。可这封信要是这么寄出去,就是她先替那个人选了一回——选他只知道这么多,再让他凭这么多说"好"。
"好"是他的。他知道多少,是她定的。
她把那四行划掉了。一道线,字还看得清。
第二稿写得慢。
先写她是谁:林见潮,林守堤的女儿。Y0年7月21日前后,北三闸那一卷运行资料归档,校核单"时间连续性"一栏的勾是她画的;她当时看见时间对不上,没有退回。这件事她已在下湾居民面前念过,也写进了七月二十五日递给市档案馆的更正申请,档案馆公开目录上有她的名字和身份。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这一段会让他不愿意见她。一个当年签了字的人,十年后四处翻旧卷——他没有理由相信,她翻完了别人,会停在她自己这里。
她还是把这一段留下了。理由只有一条:这是真的,是他决定之前该知道的。
然后是她想问什么。
她写:想问您那一夜在一号孔边上看见的、自己记下的。只问您看见的。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她想写"第三十七码那一行",想写那个分钟数,想写"您看的是哪一只钟"。那是她真想知道的,写出来最坦白。
可是写出来,他再想那一夜,想起来的是他自己记的那个数,还是她信上写的那个数?十年了。葛师傅在老孙家说过:十年,谁的耳朵都不是原来那只。
她一个数字也没写。只写:想问的是那一夜班簿怎么记、时刻按哪一只钟。具体的,见面时请您先说,我后问。
然后是他的话会到哪里去。
这一条她写不全。她自己能管的,她写了:不录音;她记下的念给他听,他改过、签了才算;抄件给他一份;有一位记者在跟这件事,他说的话,未经他本人同意,她一个字不给记者。
可她不是一个人在查。他说的要是跟班簿、跟父亲的手册对得上或者对不上,她要带回下湾,按核查组的规矩放——两个人看,抄件两份,当众念。那是下湾的规矩,不是她的。她不能在信里替下湾答应,也不能替下湾瞒。
她在这一段后面空了三行,写:此项待下湾核查组议定后补。
最后一句,她写了又划。
她写的是:您如果不愿意,告诉所里一声,我不再从别的路找您。
这是一句好话。收信的人看见这句,会松一口气。
可这句话她保证不了。她能保证她自己,保证不了葛师傅,保证不了韩越,保证不了下湾哪一个人哪天在菜场碰见厂里的老人,顺嘴问一句那年谁在一号孔。拿一句保证不了的话,去换人家一口气松下来——
她把这一句划掉,另起一行:您如果不愿意,告诉所里一声就行,不必说理由。
一页半。比第一稿长了六倍,划掉的那一句也还在纸上。
她把两稿叠在一起,第一稿在底下。
晚上七点,居委会二楼。
来了十二个人。小黑板上"改周四晚七点"还在,韩越在底下又写了两个字:今天。
前十分钟照例是路。邱敏说涵洞早上干了,洞底一层泥,鱼车推过去打滑,她垫了两块纸板。"七点二十过的,就我一个。"她说,"不算数,我知道。"韩越还是记上了:七点二十,邱敏所见,一人。后面画了个括号。
"Y2那个原件呢?"马长顺问。
"设施中心说在办。"韩越说,"没到。"
然后是读数。
卢会计让拿纸的人各自拿出来,各自念。韩越念横格本,邱敏念硬纸片,葛师傅从胸口口袋里摸出烟盒纸,周稚念备课纸背面。四张纸,每一个数后面跟着几点,表是谁的。卢会计听一个,在黑板上写一个,不并,不取中间。
"这些数跟临潮站的比,是高是低?"马长顺问。
"比不了。"林见潮说,"那颗钉子多高,现在没人知道。能比的,是同一颗钉子,今天比明天,今年比明年。"
"明年那颗钉子还在不在?"
"在。"马长顺自己答了,"我钉的。"
周稚问对表的事以后怎么办。
韩越看了一圈。"这回我轮值,可这事不该我一个人定。"
"涨水那天,晚上十点,泵房门口。"葛师傅说,"平常不用。平常谁的表慢,自己知道就行。"
没人说不。韩越写:涨水日二十二时,泵房门口对表。后面写"葛提",又写"无异议"。
林见潮坐在靠门的位置,从头到尾没开口。
然后是她那一项。
她把管理所的答复念了一遍,从抬头念到落款。念到第三条"本所不代为说明情况,不代为答复",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念完,她把那页纸放在桌上,谁要看谁拿。
韩越先说话。
"有这么个人,一个,退了,在临潮。"他说,"厂里退下来的老人跟闸上的都熟。问一圈,一个礼拜就知道是谁。"
有两三个人点头。
"问一圈,"葛师傅说,"然后呢?"
"然后找他。"
"人家所里写了,本人同意。"葛师傅说,"那张更正的签收栏空着,你们说有三种可能,其中一种是绕过去的。要真是绕过去的,我们骂它。我们现在一家一家打听,把他名字打听出来,找上门——这不也是绕过去?"
韩越张了张嘴,没出声。
"先等他回。"葛师傅说,"他回了,再说下一步。"
韩越低头在本子上写:打听,暂不。葛。
林见潮没有接这话。她把那一页半的信拿出来,第一稿压在底下。
"这是我写给他的信,要经所里转。"她说,"我自己那部分,我写了,不用大家定。有一条要大家定:他要是说了什么,他的话在下湾按什么规矩放。"
她把那一段念了,念到空着的三行,停下。
"他的话给不给我们,他自己定。"周稚说,"给了,放不放公开袋,也是他自己定。"
"抄件给他一份。"卢会计说,"一份在他手里,一份不在林工手里。"
"要是他说的,对我们下湾不利呢?"杜姐问。
屋里静了一下。
"那也照记。"卢会计说,"不利的,同字号。"
林见潮把这三句一句一句写进空着的三行,写完念了一遍,问有没有要改的。没人改。她在后面注:Y10-07-31周会议定,韩越记账。
最后是卢会计那一项。
卢会计开了柜子,拿出两张纸。一张是他的,蓝格信纸;一张是葛师傅的,从小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毛着。
"规矩是两个人抄,各抄各的,回来当众念,对上了才上账。"他说,"我先说它长什么样。"
清单是横表,三页,七栏:序号、名称、起止日期、数量、移交方、接收方、备注。他们抄的是第二页。"另册"那一行在第二页第十四行,名称栏写"人工观测记录(另册)",起止日期七月十七日至十八日,数量一栏"一册"。
卢会计念一格,葛师傅对一格,对上了,韩越记一格。
念到第六栏,卢会计停住了。
"接收方这一格,"他说,"我抄的跟葛师傅抄的,差两个字。"
"哪两个字?"韩越问。
"不念。"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昨天那颗钉子底下,两个人读出来差一厘米,两个都记——水过去就没了,回不去。"卢会计说,"这一格不一样。纸还在档案馆,还在那一页上。两个人抄得不一样,就是有一个抄错了,或者两个都错了。回去看原件,看清楚了再念。"
"先两个都念出来,大家听听?"有人说。
"念出来,大家就记住一个。"卢会计说,"记住的那一个,不一定是对的。"
葛师傅没反对。他把自己那张纸折好,递过去。卢会计把两张纸分开,锁进两个抽屉。
"我明天给档案馆打电话,再约。"
韩越写:接收方一格,两份抄件不一,未念,待复看原件。卢。
林见潮在自己本子上记了"第二页第十四行",别的没写。她发觉自己想知道那两个字,想得手心发紧。那是另册的去向,十年没人问过。
可那不是她抄的,也不该是她先知道的。
散会的时候,那封信还在桌上。周稚走过去,拿起来看第一页,看到"没有退回"那一行,停了停;又翻到底下,看了那四行划掉的字。
她什么也没说,把信放回原处,拎上包走了。
八月一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半,城北管理所窗口。
信封上她只写了一行:请转Y0年7月16日夜北三闸一号孔当班人员本人。没写名字——她本来也不知道名字。
封口之前,她当着窗口的年轻人把信抽出来,让他看页数:正文两页,后面附着划掉的第一稿,一共三页。
"附着的这张划了的,也转?"
"也转。"
"为什么?"
她想了一下。"他该知道我先写的是什么。"
改过的,原来那页也在。她没把这句说出口。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他在收件簿上登记:来件一封,三页,转交本所退休职工本人。写的是"本人"。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让她签。
"什么时候送到?"
"退休办下午去。"年轻人说,"送到了,给你打个电话。回不回,什么时候回,所里不管,也不问。"
下午四点十分,电话来了,就一句:"信送到了,本人收了。"
她说谢谢。
挂了电话,她在笔记本上另起一行:Y10-08-01 16:10,管理所电话告知,转告信送达本人。
下面空一行,她写:等回话。
她还想再写两个字,"不催"。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没写。催不催,本不是一件要写下来提醒自己的事。那个人现在知道有人在找他,知道找他的是谁,为什么找,他的话会到哪里去。剩下的,是他的。
窗外,退了水的街上有人在扫泥,扫帚划过水泥地,声音拖得很长,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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