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场涨水

七月三十号,礼拜三,五点四十,铁路涵洞里的水退下去了一半。

雨是后半夜停的。洞口那块黄牌还在,底座的两块砖被人踢歪了一块。篦子口的塑料袋不知道被谁扯掉了,水从沟里慢慢往下走,走得不急,能听见一点细细的响声。

她走到昨天那个位置,洞壁旧水渍线正下面,把卷尺竖下去。十二厘米上下。她看了手机,五点四十六。

笔记本翻开,她写了时刻、位置、读数,写到"在场"两个字,停住了。

在场:林见潮。只有一个。

六月二十号那张方法页上,韩越提了双人读数,她自己在下面补了一句:任何一次读数,如果只有一个人在场,就不记入表,宁可空着。那句话是她写的,写的时候,她想的是别人。

她在这一行后面加了一个括号:一人,不记表。

然后合上本子。洞口外头,天是铅灰的,云压得很低,没有雨。


七点四十,指挥部的提示到了。

上游控制站本轮洪峰已于今日凌晨四时前后通过。预计今日傍晚至夜间,临潮站将出现本轮最高水位,请沿河低洼地区居民做好防范。

峰出来了。

她站在旅馆楼下的早点摊边上,手里的豆浆没喝,把那条线在心里走了一遍:凌晨四点前后过站,加十四个钟头,是下午六点;加十八个钟头,是夜里十点。"前后"两个字本身就带着宽度,不能拿它掐分钟。

再是潮。居委会门口贴着今年的潮汐表,她上个月抄过一份:七月三十号,夜里高潮九点十分前后。潮一顶上来,城里的水就排不出去,要顶四五个钟头。

河上下来的峰,海上顶上来的潮,今晚走到了一块儿。会到多高,她算不出来。她只知道上一回指挥部说"一至两天",这一回说"傍晚至夜间",宽度窄了,是因为峰已经过站了——他们也只多知道了这么一点。


九点多,下湾居委会一楼。

周稚在,韩越在,马长顺也来了,拎着一只帆布工具袋。小黑板上周三那一栏写着"晚七点周会",韩越正拿着粉笔站在前面。

"今晚涨水。"韩越说,"周会还开不开?"

没有人先说话。林见潮坐在靠门的位置,手里的本子没打开。

"卢会计和葛师傅上午去档案馆,"周稚说,"下午回来。回来抄了什么,要当着人念,这是规矩。今晚要是一半人在堤上,念给谁听?"

"那就改。"韩越说。

"改到哪天,你定。"周稚说,"这回你轮值。"

韩越看了一眼黑板,把"晚七点周会"划了一道,在底下写:改周四晚七点。今晚各看各的。划线是一道,原来的字还看得清。

"各看各的,怎么看?"马长顺问。

韩越转向林见潮:"你说今晚会到哪?要不要现在就挨家数人?"

屋里几个人都看过来。

林见潮把本子打开,翻到抄潮汐表那一页。

"我能说的是这些。"她说,"峰凌晨四点前后过的控制站,到这里要十四到十八个钟头,就是下午六点到夜里十点之间。夜里九点十分前后高潮。两样叠在一起,最高的时候大概在夜里。会到多高,我算不出来,指挥部也没写。"

"那数不数?"

"数不数,是你们的规矩。"她说,"我只能说水几点可能到。"

韩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她再多说一句。她没有。

"Y5那回,"马长顺开口了,"橙色预警那一夜,是各楼自己数的。楼组长拿张纸,一家一家敲,问家里几口人,老的在不在,有没有走不动的。数完了贴在楼道口。"

"那回数完了,干什么用?"周稚问。

"干什么用?"马长顺想了想,"叫走的时候,心里有个数。没叫走,也有个数。"

"西头呢?"周稚说,"西头那排出租屋,Y5那回谁数的?"

没有人答。

韩越在黑板上写:各楼自数,Y5办法。写完,他又添了半句:西头——

"西头我自己数。"门口有人说。

是邱敏,刚收了早市,围裙没解,身上一股鱼腥气。"我那排十一户,谁家几口人,我比居委会清楚。数完我自己留一张,贴一张。"

"给不给居委会?"韩越问。

"给一张抄的。"邱敏说,"原来那张我留着。"

林见潮在本子上记:西头十一户,邱敏自数,原件自留。她没有写"应当",也没有写"建议"。


十点半,马长顺带着那只工具袋,和周稚、林见潮一起去了湾心街的埠头。

埠头是一道水泥台阶,从堤顶一级一级下到河边,平常有人在最底下几级洗拖把。今天最底下三级已经没在水里了,水是黄的,走得很快,偶尔漂过去一截树枝。

周稚把那张候选点草图展开,压在膝盖上。纸边已经起毛了,是六月画的,上面用铅笔标着七个圈,第三个圈旁边写着"埠头台阶,水泥基面"。

"就这个。"周稚说,"六月定的,没改。"

马长顺从袋里掏出一颗不锈钢水泥钉,钉帽小得像一粒米。"钉帽不过三毫米,钉水泥,不钉抹灰。"他说,"这是我那天说的。"

他蹲下去,挑了从上往下第五级台阶的立面,拿粉笔画了个十字,一锤一锤敲进去。锤声在水面上散开,不响。敲完,他用拇指抹了一下钉帽,钉帽只露出一点亮。

"这颗钉子多高?"他问。

"现在没人知道。"林见潮说,"XW—07那个点没复核完,挂不上高程。只知道它不动。从它往下量到水面,今天量的,明天还能拿来比。"

"不动就行。"马长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比房子强,房子还有人来评估。"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把工具袋拉链拉上了,没有再往下说。


卢会计和葛师傅是下午三点多回来的。卢会计把两页抄件锁进柜子,钥匙揣回兜里,只说了一句:"抄了,周四念。"

韩越问抄到了什么,卢会计看了他一眼:"周四念。"


五点,埠头台阶上已经有了人。

读数的办法是六月那张纸上定的:两个人,不是一家的,各自拿尺,各自读,各自写在自己的纸上,写完了再念出来。对不对得上,念出来才知道。

第一班是韩越和邱敏。

韩越先蹲下去,把卷尺的尺头贴住钉帽,尺带垂下去,垂到水面。水面不平,一涌一涌的,他盯了半天,在自己的横格本上写。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站到一边。邱敏再蹲下去,同一个钉帽,同一个动作。她拿的是一张硬纸片,拿圆珠笔写,写得很慢。

"念吧。"周稚说。

"一米一八。"韩越说。

"一米一九。"邱敏说。

差一厘米。

"取个中间?"有人在后头问。

"两个都记。"卢会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堤顶上,老花镜推在额头上,"账上两个字不一样,就记两个字不一样。不许取中间。"

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纸上添了一行:对方读数。韩越的本子他自己揣回兜里,邱敏的硬纸片她自己塞进围裙口袋。

林见潮站在台阶上面,手里的本子开着。她没有读,也没有写那两个数。那是他们的数。

她只看手机,把临潮站公众页面刷了一遍。五点整点值:三点二一米。


湾心街泵房的门开着,里头亮着一盏灯。郑德海坐在他那张小桌后面,面前摊着今年这本。

他每个整点起身,到进水口那边看一眼水尺,回来写一行。写的时候不说话,写完了才念。

"六点,二点二一。"

林见潮站在门口,没进去。她问能不能听他念。

"念就是给人听的。"郑德海说,"抄不行。今天不是抄的日子,也没有条子。"

"我不抄。"

"你记脑子里,我管不着。"

她点了点头。临潮站六点整点值:三点四二米。泵房两点二一。两个数不能放在一起比高低——泵房那根水尺的零点跟临潮站的基面是什么关系,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能比的只是涨得快慢:这一个钟头,临潮站涨了二十一厘米,泵房涨了多少,要看郑德海五点那一行,他没念,她也没问。

一晚上的数,定不了零点。她在心里把这句先放在前头。


七点,第二班,葛师傅和周稚。

葛师傅读完,在烟盒纸上写了。周稚读完,写在一张备课纸的背面。

"九十九。"葛师傅说。

"一米。"周稚说。

然后是几点。

"几点?"卢会计在堤顶上问。

"七点。"周稚看的是手机。

"六点五十六。"葛师傅看的是手腕上那块老表。

同一回读数,同一颗钉子,两个几点,差了四分钟。

台阶上一下子没有人说话。河水拍着底下那几级台阶,一下,一下。

林见潮站在那里,手指捏着本子的边。

她太熟悉这个了。Y0年那一夜,闸站的钟、父亲的表、郑德海的表、电子日志的本机时钟——四只钟,四个几点,没有一个共用的对表点。她在旅馆里把四张纸摊了一整夜,也没能把它们对齐。

她张了一下嘴。

都按手机,她想说。手机是联网的,准。

话到了舌头底下,她又咽回去了。都按手机——这是她替他们定了一个钟。定得也许不错,可那不是她的钟,也不是她的规矩。

"同一回读数,"她说,"写了两个几点。"

就说了这一句。

葛师傅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的表,又看了看周稚手里的手机。"我这块表,走了三十年,"他说,"慢,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慢几分。"

"那就两个都记。"卢会计说,"表是谁的,也记上。"

两个人各自在纸上补了一行:葛表,周手机。

泵房那头,郑德海出来了,站在门口,大概是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我的表,"他说,"每天中午对广播,十九年没断。"

"那夜里呢?"韩越问。

"夜里十点,广播也报时。"郑德海说,"嘟五声,第六声是整点。"

韩越看看周稚,周稚没表态。韩越又看看卢会计,卢会计把老花镜拉下来,看着他。

"十点,"韩越说,"都到泵房门口,对一回。这是我定的,记上。"


九点,临潮站三点八八米。

雨一直没下,涵洞那边却有人来报:马长顺和杜姐一起去看了,洞里又有水了。两个人各量一回,十八厘米,十九厘米,九点零七分——马长顺的表,杜姐的手机,两个几点也不一样,都记了。

林见潮在自己本子上另起一行,跟他们的数隔开:今晚无雨,涵洞积水复起。来处未见。可能是排水口被河水顶住,倒回来的——此为推断。洞口低于两侧路面一米二,是六月实量;水位不到警戒、涵洞先断,是由此推出,今晚未证。

她写完,看了一遍,把"未证"两个字的笔画又描了一下。

邱敏回了一趟西头,又回来,围裙口袋里多了一张纸。

"数完了。"她说,"十一户,三十四口人。两个老的走不动,一个坐轮椅。贴了一张在巷口,抄了一张给韩越。"

她没把那张原件拿出来。林见潮也没问。


九点五十五分,泵房门口挤了八九个人。

郑德海把那台旧收音机拎出来,放在门口的水泥墩子上,拧大了声音。里头在播天气,播音员的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有点发闷:受上游来水和天文大潮共同影响,本市沿河部分地段水位较高,请市民注意——

然后是音乐,然后停了。

"要来了。"郑德海说。

葛师傅把表摘下来,捏住表把。周稚把手机屏幕按亮。杜姐也把手机拿出来。马长顺抬起手腕。

嘟。嘟。嘟。嘟。嘟。

第六声长一点。

葛师傅把表把按了回去。"慢了三分四十。"他说,"三十年,头一回知道慢多少。"

"我的手机,"周稚说,"没差。"

"我的也没差。"

郑德海看着自己腕上的表,看了很久。"快了八秒。"他说,"中午对过的,一个下午走快了八秒。"他把这个数写进了本子,写在十点那一行的前面。

林见潮也看了自己的手机。没差。她还是在本子上写了:二十二时,泵房门口,广播报时对表。在场九人。葛表慢三分四十秒,郑表快八秒,手机均无差。

十点那一班,埠头台阶,韩越和邱敏。

"四十。"

"四十二。"

"几点?"

"十点零一。"两个人一起说。

卢会计在堤顶上"嗯"了一声,没有再问表是谁的。

临潮站十点整点值:三点九一米。泵房,郑德海念:二点六九。"Y5那回,最高二点八。"他说完,又补一句,"我这根尺子上的二点八。"


十一点,临潮站三点八三米。

落了。

埠头那颗钉子下面,韩越读四十七,邱敏读四十八。泵房二点六四。涵洞那边,马长顺说水不涨了。

指挥部没有再发提示。

峰是在十点前后,还是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整点值说不清,她也不去说。能说的是:今晚最高那个整点值是三点九一,警戒是四点二零,差二十九厘米。二十九厘米这个数,是临潮站的数,不是埠头的,也不是泵房的。

人陆陆续续散了。邱敏回西头,说巷口那张纸明天再揭。葛师傅走的时候把表凑到路灯底下又看了一眼,像是不放心。

林见潮最后一个离开埠头。

她蹲下去,用手机的光照了一下那颗钉子。钉帽只露出一点亮,水在它下面半米远的地方,黄的,还在走。

她翻开本子,看今晚记下的那一串:五点,七点,九点,十点,十一点。十点以前,好几回读数底下是两个几点,后面跟着表是谁的。十点以后,只有一个几点。

Y0年那一夜,没有人在同一个时候,把手里的钟对到同一个声音上。

今晚有了。一回。九个人,一台收音机,一颗米粒大的钉子。

她在这一页最下面写:七月三十日,下湾第一次同时间对表。定的人:韩越。

写完,她把"定的人"那三个字看了一遍,没有改。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