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决定提交正式更正
七月二十三号,礼拜三,上午十点,居委会门口的信报箱里有两个信封。
一个是牛皮纸的,大,抬头印着指挥部办公室,收件人写的是"下湾居民说明会组织者";一个是白的,小,市水务设施中心转办,收件人是林见潮。
卢会计把两个信封都拿上楼,在账上记了一行:七月二十三日上午,收指挥部办公室信一件、设施中心转林工信一件。然后他把牛皮纸那个锁进柜子。
"写给大家的,"他说,"晚上当着大家拆。"
白的那个是她的。她在楼梯拐角拆开。
一张纸,打印的,转办单位写着城北管理所转指挥部办公室,答的是她六月二十五号递的那张咨询——那张她把事由死死摁在一页纸上的咨询:Y0年八月二日那页更正说明,核准依据存在哪里,缺了的签收该找哪一环去补。
答复两条。
第一条:该更正说明之核准依据存于本部核准存档,依规定不对个人开放。
第二条:签收栏缺失事宜,如申请人认为公开副本著录与原件不符或存在遗漏,可依档案公开副本更正办法向市档案馆提出书面更正申请,由档案馆会同形成单位核查。原件不因申请而变动。
她把第二条又看了一遍。
一个月前她在转办窗口递那张纸的时候,想的是推一扇门。门没开,门边上有人给她指了一条走廊。走廊通向哪里,那张纸没说;只说了一件事:这条走廊,得有一个人自己走进去,署上名字。
她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跟校核单的复印件夹在一起。
晚上七点,活动室到了十四个人。
邱敏抱着孩子来的,身后跟着杜姐,两个人身上都还有菜场的味道。马长顺坐在老位置,靠门。这一回轮到韩越记账,他把那本横格本摊在桌角,笔帽咬在嘴里。
先是路线十分钟。邱敏问名册那张申请有没有回音,周稚说没有,街道说还在办。邱敏"嗯"了一声,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胳膊上。
然后卢会计开柜子,拿出牛皮纸信封,当着所有人剪开。
"谁念?"
"我念。"周稚说。
她站着念,念得不快,一条一条。
"关于Y10年七月十五日下湾居民说明会所涉事项的书面答复。
"一、Y0年七月十七日北三闸一号孔开启时刻,经综合比对快报、运行摘录、现场班簿及相关资料,统一以归档运行资料所载零时三十二分为准。现场班簿第三十七码所载时刻,已于Y0年八月二日依程序作出更正说明,原页保留,符合归档规定。
"二、归档时,原市水工所签收人已在归档校核单'时间连续性'栏签认。说明稿中签收人所称'曾口头询问'一节,据说明稿自注'此句仅为本人记忆,纸面无记录',本部无从核实。
"三、前述更正说明之核准依据存于本部核准存档,依规定不对外提供。
"四、说明会所涉上门通知、街道广播等事项,系个人回忆,本部将结合Y0年警报工作资料另行核查。
"五、为避免公众因多种时刻表述产生混淆,建议今后相关说明统一以归档时刻为准。"
周稚念完,把纸放在桌上,没有坐下。
屋里有一会儿没人说话。电扇在头顶转,把那张纸的一角吹起来,卢会计伸手按住了。
"第二条,"葛师傅先开口,"念的是谁?"
"念的是我。"林见潮说。
"他们拿你那一勾,"葛师傅说,"给他们那个三十二分作保。"
她没有答。她在看第二条的最后半句。此句仅为本人记忆,纸面无记录——那是她自己加的注。起稿那天她怕把记忆当证据,特地加上的,同字号,不小一号。现在这句注原样回来了,换了一个位置,站在另一边。
纸面上有的,是那一勾。纸面上没有的,是她那一句问。她自己写明了哪样有、哪样没有,他们就照着她写明的,只取了有的那一样。
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这不就是改口径吗?"韩越把笔帽吐出来,"几个时刻,挑一个。"
"'统一'是他们的词。"林见潮说,"我能说的,是第一条选了一个时刻,没说另外几个为什么不算。第三条说核准依据不给看。这两样放在一起,我们就没法知道那一页更正是怎么核准的。别的,现在说不出来。"
"你还替他们说话。"
"我替纸说话。"她说,"纸上没有的,我不往上添。"
马长顺在门口哼了一声。"第四条,个人回忆。"他说,"吴阿婆的,杜姐的,老孙的,都是个人回忆。他们的钟就不是回忆了?"
杜姐坐在邱敏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候说了一句:"他们说另行核查。核查完了,告不告诉我?"
没人答得上来。韩越在本子上写:杜姐问,核查完告不告诉。
林见潮把白信封里那张纸拿出来,放在牛皮纸那张旁边。
"今天我也收了一封。"她说,"是我自己六月底问的,问那页更正的核准依据在哪。答了两条。"她念了。念到第二条"可依档案公开副本更正办法向市档案馆提出书面更正申请",她停了一下,把"原件不因申请而变动"也念了。
"我想递这个。"她说。
"递什么?"
"更正申请。递到档案馆,我自己的名字。"
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是排顺序,是先把最重的那一件放在前面。
"两件。第一件是我那张校核单。时间连续性那一栏,我画了勾。现在指挥部拿这一勾作依据。我是签收人,我申请在公开副本上写明:签收人对这一栏的签认提出更正,签认的时候已经看见时刻对不上,没有退回。原件不动,那一勾还在。加一行。"
"第二件,是第三十七码后面那页更正。我不申请把它撤了——它可能是正当的更正,我不知道。我申请在公开副本的著录上写明:那一页的签收栏是空的,入卷台账的经手人栏也是空的。现在的著录只写'附更正说明一页',没写它缺什么。"
"你这是自己往里跳。"马长顺说。
"那一格本来就是我的。"
"跳进去,他们就有话说了。"马长顺说,"签收人自己都说签错了——那你签过的别的东西呢?你那个什么注册的证,还要不要?"
她知道他会问这个。她也知道他不是在替她着想,至少不全是。他怕的是另一件事,从六月十八号那晚就在怕:下湾的名字,被一个外来的工程师拖到哪一张纸上去。
"证的事,是我的事。"她说,"我今天要问的,是你们的事。"
她翻开笔记本,那一页她下午已经列好了:附件清单。
"我打算附这些。"她念,"校核单复印件。第三十七码原页和八月二日更正说明的公开副本照片。归档规范附录B那一页的抄件。我父亲的现场手册,令到、见动那两行的复印件,和运行摘录誊稿的复印件。郑师傅Y0本零点前后两页的抄件。陈师傅那三页里一号孔加三十五的抄件。说明稿——"
她念到这里,停住了。
后面三样,是她下午在旅馆里一口气列下来的。列的时候很顺,顺得她没觉出来哪里不对。现在念出声,她听见了。
"后面这三样,"她说,"不是我的。"
卢会计从老花镜上面看她。
"郑师傅的抄件,是郑师傅的本子。陈师傅的数,是陈师傅的。说明稿是组里的。"她把那三行用铅笔轻轻括起来,"这三样附不附、怎么附,我不定。"
"说明稿不用附。"卢会计说。
"为什么?"韩越问。
"指挥部十八号来抄过了,一个字不少,签了字,我账上有。"卢会计把账本翻到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他们手里有了。你再附一份,就是替我们又交了一回。你在申请里写一句:见某月某日下湾居民说明会说明稿,指挥部办公室七月十八日已抄录。写上日子,写上谁抄的。够了。"
"名单呢?"邱敏问,"那个二十七个。"
"名单不附。"周稚说。她还站着,这时才坐下。"名单跟这一页更正没关系。那一户说了只许说有,附上去,就不止是说有了。"
"证词页呢?"韩越说,"杜姐的,吴阿婆的,四个人的。"
"证词是四个人的话。"周稚说,"不是她的证据。四个人谁愿意自己去档案馆递,自己递。"
杜姐摇了一下头,没说话。
"郑师傅的,问郑师傅。"卢会计说,"陈师傅的,问陈师傅。明天,条子。"
韩越在本子上写。写完了,他抬头:"那组里签不签?"
林见潮看着他。
"下湾临时核查组,"韩越说,"一起签。一个人的名字,他们一句'个人记忆'就打回来了。十几个人的名字,打不回来。"
她心里动了一下。不是为了打不打得回来——是十几个名字排在她下面,那一勾就不那么只是她一个人的了。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快得像她下午列清单时那样顺。
"组里没人签过那一勾。"马长顺说。
"我不是说那一勾——"
"那一张就是那一勾。"马长顺说,"你签上去,是替她担一半,还是替她作保?我都不干。"
林见潮开口了,赶在别人接话之前。
"这一张我一个人签。"她说,"组里要不要另外写一句知道这件事,你们定。我不参加。"
周稚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举手。组里另写一句的,三个;不写的,八个;邱敏说她不懂这个,不举;杜姐也没举。韩越照记,写上:组不联署,不另写。马长顺反对联署,照记。
"还有一件。"林见潮说,"是西片的事,要先问西片的人。"
她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递给邱敏。第三块展板,最底下那两行小字:零时三十二分,北三闸一号孔开启。此后下湾西片陆续进水。本复演……为现行汛期调度方案之基础资料。
邱敏看了很久,把手机递给杜姐。
"我推了一件事,"林见潮说,"没证实的,先说前提。郑师傅的本子,零点三十分,旁边写着西头。班簿上一号孔见动,是零点五十四分。两只钟之间如果差不出二十分钟,那一夜西头的水,是在闸动之前来的。这个前提,我没有证。"
"你说慢点。"邱敏说。
她说慢了。说了第二遍。
"如果前提成立,展板上'开闸以后西片陆续进水'这一段,起点就放错了。今年的方案要排的,是闸开以后西片还有多少时间。这一段要是从错的起点量出来,时间可能多了,也可能少了。我算不出来。我没有方案,没有模型,没有参数。"
"那你想怎么问?"周稚问。
"我不问。"林见潮说,"要不要问,谁去问,你们定。问了,最先碰到的是住西片的人。"
邱敏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睡着了,嘴角有一道口水。
"你说的,我听了两遍,"邱敏说,"一半懂。我不问你那个前提。我就问一句:今年要是叫我们走,是按几点算的。这一句我自己问。"
"跟她那张更正一起递?"韩越问。
"分开。"周稚说。"更正是旧卷的事,方案是今年的事。放在一张纸上,他们回一封信,两件事就一起回了,回成一件。"
"我明天跟周老师去写。"邱敏说。她看着林见潮。"你那个'可能',要不要写上?"
"你想写就写。"林见潮说,"写了,就写'可能'。"
"那我不写。"邱敏说,"我问我看得懂的。"
韩越记:邱敏另函指挥部,问今年撤离按几点起算。周陪写。不与更正同递。
散会的时候,卢会计把两封信都收进柜子,锁上,在账上记了最后一行。林见潮走到门口,听见杜姐在后面跟邱敏说话,声音不大:"十年前没人敲我那排门。今年总得有人告诉我,是按几点敲。"
七月二十四号上午,卢会计说,档案馆的信也到了。
移交清单那张申请,答的是:所申请之资料在公开目录内,同意查阅,请申请人于七月三十日持回执到阅览室,当场查阅,不外借,可抄录。
"三十号。"卢会计说,"我去,带一个人。"
"我跟您去。"
"你那天有你的事。"卢会计把回执收好,"我叫葛师傅。"
她没争。另册那条线,十年没人问过,现在有人拿着回执排在三十号那天去问了。问的人不是她。
下午三点,她和卢会计去了郑德海家。条子是她写的,卢会计改了一个字:申请将Y0年泵房记录零点前后两页抄件复印一份,附于本人向市档案馆提交之更正申请。抄件原由林见潮、郑德海于六月二十八日当面抄录。原本仍在郑德海处。
郑德海站在门口看条子,看得比上回久。
"就Y0?"
"就Y0。"她说,"Y5那一本跟这张更正没关系。"
"这回你没挑。"
"这回是它自己就那一本。"
郑德海把条子折了一折,没放进口袋,捏在手里。
"附可以。"他说,"三样写清楚。一,是抄件,不是原本。二,谁抄的,哪天抄的。三,原本在我这儿,谁要看原本,拿条子来,两个人,当面看。"
"好。"她说完,又说,"我照写。"
"还有一样。"郑德海说,"抄件上那行,本记录止于零点三十分,途中未通知任何邻居——那行跟着附。一个字不许剪。"
"那行本来就在抄件上。"
"我知道在。"郑德海说,"我是说你复印的时候,别把那一截折过去。"
她看着他。他说的不是复印机,她听得懂。
"跟我那行挨着,"她说,"隔两行。不折。"
郑德海点了一下头,转身进屋了,门没关。
回去的路上,她在河堤上给陈复生打电话。条子的意思跟他说了一遍。
"说明稿里那一行,"陈复生说,"加三十五,来源写的是一线私记,不具名。你申请里写'见说明稿',别单附。"
"好。"
"单附一张,就是有人专门拿出来的。"他说,"专门拿出来的,他们就要问谁拿的。"
"我明白。"
"师傅那句,"他停了一下,"还空着。"
"空着就空着。"她说,"不列。"
电话那头有闸站的风声,还有人在喊什么,远远的。陈复生说了一句"你签你的",挂了。
夜里,她在旅馆的桌子上铺开表格。
档案馆的表是她上午去窗口领的,一张正面,一张背面。申请事项、申请依据、所附材料、申请人、与申请事项之关系。最后一栏有三个方框:利害关系人,原经办人,其他。
她先写申请事项。
写了两行,她发现自己先写的是第三十七码后面那页更正,签收栏空白,经手人栏空白。第二行才是她的校核单。
笔停在那里。
六月底,她跟周稚说过,她瞒的根,是按自己排的顺序说——时刻,更正,父亲,最后才是自己。现在没有人在看她,她一个人坐在桌边,手自己就把顺序排好了,排得跟那时候一样。
她把那张表揉了,从备用那张重新写。
一、申请人系Y0年北三闸归档资料之归档校核单(件号Y0-水工-0219)签收人。申请人于该单"时间连续性"栏签认时,已见快报零时十七分与运行摘录零时三十二分不符,未于备注栏注明,未依归档规范附录B退回形成单位。申请于该件公开副本著录中注明:签收人对该栏签认提出更正。原件及原签认保留。
二、同卷第三十七码后附Y0年八月二日运行记录更正说明一页,其签收栏空白,入卷台账经手人栏空白。现行著录仅记"附更正说明一页"。申请于著录中注明上述两处空白。本申请不涉及该更正说明内容之撤销。
写完第一条,她又加了一句,加在括号里:申请人非该次开闸命令及八月二日更正说明之形成者。
她看着这一句,看了很久。
这句话是真的,六月二十九号那天她当着周稚划过这条线:签字在洪水后四天,命令从上头来,那页更正另有其人。可是写在这里,写在自己那一条的后面,它像什么?像一个人认了一半,马上伸手把另一半推出去。
她拿笔把括号划了。又停住。
不写,看的人会以为那页更正是她做的,那道命令是她下的。那不是真话。不写真话,跟少写一句真话,是一回事。
她在划线的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把括号去掉,在后面补了半句:此句不减轻申请人签认之责。
然后是附件。她按下午在活动室括起来又商定过的那样写:校核单复印件;第三十七码原页及更正说明公开副本照片;归档规范附录B抄件;郑德海泵房记录Y0年零点前后两页抄件复印件,写明抄件、抄录人、抄录日期、原本所在,含"本记录止于零点三十分"一行;下湾居民说明会说明稿,见七月十五日说明会,指挥部办公室七月十八日已抄录,不另附。
轮到她父亲的两样,她没有马上写。
手册那两行——令到零点三十二,一孔见动约零点五十四,表快约三分——是她手里最能对上书面答复第一条的东西。答复说以运行摘录为准,而那份摘录的誊稿,是她父亲誊的,把令到誊成了启。附上去,档案馆和指挥部就会看见:摘录上那个三十二,是怎么来的。
也会看见,誊的人是谁。
她拿起手机,翻到姑姑的号码。十点四十了。她拨了。
响了很久,姑姑接了,声音有点哑,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她说,"姑,我爸那个本子,我想复印两页,交到档案馆去。交上去,以后可能会有人说,他当年誊的东西,跟他自己本子上记的不一样。"
那头没有声音。
"他是不是做错了?"姑姑问。
"他誊的时候,照上面的说法誊了。"她说,"他自己本子上,记的是他看见的。两样都是他写的。"
姑姑又不说话了。林见潮听见那边电视机的声音,很小,好像是天气预报。
"我不懂这些。"姑姑说,"你爸的字,你拿去了,你看着办。就是——他名字要是再上报纸,你先告诉我一声。上回,是邻居拿着报纸来敲门,我才知道的。"
"好。"她说,"会先告诉您。"
挂了电话,她在附件栏写上:林守堤现场手册相关两行复印件;运行摘录誊稿复印件。原件为申请人个人留存,不随附。
最后一栏。
利害关系人,原经办人,其他。
她的笔在"原经办人"那个框上停了一下。勾下去,这一张纸就不只是一个查旧账的人递的申请了。档案馆会按办法走,形成单位会收到函,她当年的单位也可能收到。她的名字,会跟"原经办人自认未退回"这几个字,一起进一本她管不着的台账。然后是注册管理那边——她知道那边怎么查执业记录,她自己填过年检表,知道哪一栏要写"是否存在违规签认"。
这些她下午在活动室说过一句"证的事是我的事"。说的时候很轻,现在一样一样摆出来,没有一样是轻的。
她又想到那一勾。十年前,那一格也是一个方框,她勾下去的时候,想的是先归档,后复核,有人会管的。
她在"原经办人"那个框里打了勾,勾完,在后面的横线上写:该校核单签收人。
然后签名。林见潮。日期,Y10年七月二十四日。
她签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到纸底。签完,她把笔放下,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表格右下角被她压出了一道潮印子。
七月二十五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市档案馆。
窗口还是六月三号那个窗口,玻璃上贴着开放时间。里面的人换了一个,年纪大一点,戴着袖套。
他把申请表从头看到尾,附件一样一样对。对到郑德海那份抄件,他看了一眼那行"本记录止于零点三十分",没说什么。对到她父亲手册那两行复印件,他看了一眼她。
"原经办人,"他说,"是您本人?"
"是。"
"那我得跟您说清楚。"他把表格转过来,指着背面一行小字,"涉及原经办行为的更正申请,本馆受理以后,要函告形成单位,也要函告原经办人当时所在单位。核查期三十个工作日,可以延长。核查期间,这一件的公开副本著录上,会加一行:有更正申请在办,写受理号,写申请人。"
"写申请人的名字?"
"写。"他说,"公开副本是公开的,谁来调这一卷,都看得见这一行。申请人名字,申请人身份,都在上面。您要是不愿意公开名字,可以撤回,改用别的方式。"
"不用改。"
他看了她一会儿,拿起章,在两张表上各盖了一下,撕下回执。受理号是一串数字,Y10开头,中间是今天的日子,尾号〇四一一。
"原件不动。"他把回执递出来,"您申请里写了,我再说一遍:原件不动,那一勾还在,那一页更正也还在。这是加,不是改。"
"我知道。"
"很多人不知道。"他说,"来的人多半是想让我们把什么抹了。"
她拿着回执,在窗口站了一下。
"我能看一下吗?"她问,"加上去的那一行。"
"下午。"他说,"著录要录进去,下午两点以后,阅览室终端能调。"
下午两点十分,她在阅览室的终端上调出了北三闸Y0卷。
还是那个界面,还是那一串目录。六月三号她第一次坐在这里,看的是零点十七分和零点三十二分;六月二十四号她又坐在这里,看见了那页更正底下空着的签收栏。
现在目录最上面多了一行,灰底黑字:
本卷有更正申请在办(受理号Y10-0725-0411),申请人:林见潮(原经办人,校核单签收人)。核查期间原件及现有著录保留。
她看着那一行。
不长。比那页更正说明短,比她那一条第四条短得多。字号跟目录一样,不大,也不小。谁来调这一卷,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它。
她想起六月四号在下湾小学东墙前面看见的那些痕:墙翻修过,地面改造过,旧的那道线压在新的一层底下,只剩人记得。
这一回没有刷。是在最上面画了一道。
她没有拍照。她把终端关了,把回执夹进笔记本,夹在校核单复印件和白信封那张纸中间。
走出阅览室的时候,她给沈迢打了电话。组里定过的规矩,她自己的事,可以自己说。
"受理了。"她说,"受理号我念给你。"
沈迢在那头记,记完了,复述一遍,一个数字不错。
"你签的是原经办人?"
"是。"
"我会写。"沈迢说,"你的名字,你那一栏,照写。我那篇旧稿,也照写,同一篇。"
"什么时候?"
"档案馆第一次回话以后。"沈迢说,"我不写在办的事。在办的事,一写就成了办完的。"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林见潮,"沈迢说,"你知道那一行加上去,就撤不下来了吧。撤回申请,著录上也会留一行'申请已撤回'。"
"我知道。"
"我就问一句。"沈迢说,"不是劝你。"
她没有马上回旅馆。
她坐公交去了下湾,在湾心街口下车,从西头走进去。西头十一号的卷帘门还关着,招租的纸被雨泡过又晒干,皱成一片。那一排出租屋,窗户上晾着衣服,有一家门口放着一只红塑料盆,盆里泡着菜。
邱敏住在哪一间,她不知道。她没有去问。
她走到居委会楼下,二楼的窗开着,能听见周稚在里面说话,好像是在念什么,一句一句,旁边有人跟着写。是邱敏那张信。她没有上楼。
楼下小黑板上,周稚写的那几行还在:谁都可以来抄。指挥部也一样。底下多了一行新的,粉笔字,是卢会计的笔迹:
七月二十五日,林工向档案馆递更正申请,本人署名,原经办人。受理号见账。组不联署。
她在小黑板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出笔记本,翻到方法页后面那页三栏,在"我做了什么"下面写:Y10年七月二十五日,以原经办人身份向市档案馆递交公开副本著录更正申请两项,受理号尾号〇四一一。
在"能说明"下面写:签收人对该栏签认的更正,自此在公开程序中有记录;八月二日更正说明两处空白,自此在公开著录中可见。
在"不能说明"下面,她写了很久:
不能说明那页更正是正当更正、漏记、口径替换还是有意改写。不能说明零点三十二分和零点五十四分哪一个是闸动的时刻。不能说明那一夜西头的水是什么时候来的。不能说明杜姐那一排为什么没人敲门。不能说明今年方案留给西片多少时间。
不能减轻我那一勾。
她合上本子。天是阴的,河那边压着一层云,风从下游吹过来,带着潮水退下去以后泥滩的腥气。手机亮了一下,是天气提醒:未来二十四小时趋势,中雨,局部大雨,上游有明显降水过程。
还是没有数字。
她知道再往后是什么:上游下了雨,要十四到十八个钟头才到临潮;那之前,天上的雨,谁也说不准。三十个工作日的核查期,比这一场雨长得多。
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放在最上层,往湾心街口的公交站走。走到街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居委会二楼的灯亮了,窗户里有几个人影,低着头,在同一张桌子边上。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