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举行说明会
孙志林住东头一栋六层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七月十二号上午九点,葛师傅在楼下等她,手里拎着一袋桃子。
"他爱吃这个。"葛师傅说,"一会儿他说什么,你别接。我问。"
老孙开门的时候穿着背心,屋里电扇开着,桌上摊着一副没收的象棋。他比葛师傅矮半个头,嗓门比葛师傅大一倍,一见面先骂了一句楼道的灯,又问林见潮是不是报社的。
"不是。"葛师傅说,"她是查旧账的。上回跟你说了,问你那天晚上看见什么。"
"那晚上我什么没看见?"老孙把桃子放进水盆里,"我在厂门口值班室,一夜没合眼。"
林见潮把笔记本打开,放在膝盖上,三栏已经画好了。
"你在值班室,"葛师傅说,"头一回觉得不对,是什么时候?"
"西头那个小伙子跑来的时候。"
"几点?"
"十二点半前后吧。"
"你看表了?"
老孙想了想。"没看。值班室墙上有个钟,我没看。"
葛师傅转过脸来,对林见潮说:"写没看。"
她写了:时刻,本人未看钟,为事后估计。
"那小伙子什么样?"
"光着脚。裤腿湿到这儿。"老孙在大腿上比了一下,"瘦,二十出头,趴在铁门上喊,西头进水了,西头进水了。我开了小门让他进来,他不进,喊完就往东跑,说要去叫人。"
"他喊的就是这一句?"
"还喊闸开了。"
葛师傅没动。"他喊的,还是你后来听人说的?"
老孙张嘴要答,停住了。电扇转过来又转过去,吹得棋盘上一只"卒"滚到了桌边。
"后来大家都这么说。"他说,"那几天谁不说。"
"那就是听来的。"
"我没说他没喊!"
"你也没说他喊了。"葛师傅说,"你刚才停了一下,我看见了。"
林见潮把"闸开了"写在第三栏,旁边注:本人不能确定是当夜所闻还是事后所闻。
老孙拿了个桃子,也不洗,在背心上擦了擦。"喇叭总是响了吧。"他说,"街上的喇叭,响了好几遍。"
"几点?"
"天快亮那会儿,肯定响了,那是广播车,一圈一圈绕。"
"前半夜呢?"
"前半夜……"老孙咬了一口桃子,"我记得也响了。"
"记得,还是听见?"
"我耳朵听见的!"
葛师傅不再问了,等他把那口桃子咽下去。
"那你写,"葛师傅对林见潮说,"本人称前半夜听见街上喇叭,时刻不定。天亮前广播车,本人称确定。"
林见潮一笔一笔写了。写完,她把本子转过去,给老孙看。
"我说的就是这些?"老孙看了半天,"这么一写,跟我没说一样。"
"不一样。"葛师傅说,"你说了一个光脚的小伙子,这个谁都拿不走。"
老孙问那小伙子后来呢。林见潮说不知道,这也是她想问的。老孙说西头那排出租屋后来拆的拆、换的换,住过的人一茬一茬走,他再没见过那张脸,姓什么都不知道。
临走时林见潮问他,这些话,礼拜二的说明会上能不能说。
"能说。"老孙说,"我自己去说。你们一写,就剩一半了。"
下楼的时候葛师傅走在前面,走到三楼停下来喘气。
"他是真听见了,还是后来听多了,"葛师傅说,"他自己都分不清了。这不是他撒谎。十年,谁的耳朵都不是原来那只。"
林见潮在楼梯上把那一页又看了一遍。老孙没有提到闸上的人,一个也不认识。她也没有问。
七月十五号傍晚,湾心街上的泥线已经被人扫过了,只有墙根那一条还在。
林见潮六点半到居委会。楼道口的小黑板还是周稚那天写的字,旁边多了一张纸,是卢会计用毛笔抄的:说明稿在二楼公开资料袋,可看可抄,意见写在后面。纸角被人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西头的人也能看吗。底下另一个笔迹答:能。
二楼活动室的椅子不够,韩越从小学借了两排条凳。七点差十分,屋里已经站了人。
她认得的都来了。马长顺还靠窗台。吴阿婆坐在最后一排,铝拐横在腿上,身边是她家大儿媳。邱敏抱着孩子来的,身边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裙还没解,身上有股豆腥味。
"她在菜场卖豆腐。"邱敏对周稚说,"以前住西头,就那排。我喊她来的。"
那女人说她姓杜。
郑德海站在门口,不进,也不走,背靠着门框。
后排靠墙坐着两个林见潮不认识的人。一个是街道的,她在居委会见过一面;另一个三十出头,白衬衫,胸口别着一张工作证,翻在背面。他进门时跟周稚点了个头,说:"指挥部办公室的,姓谭。领导让我来听一听,记一记。"
韩越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一眼那张翻过去的证,没说话。
沈迢来得最晚,七点整,在门边的空地上找了个位置,站着。那只黑色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他看见林见潮,没有打招呼。
周稚没有上讲台。她站在第一排旁边,说了三句话:"今天说的,跟袋子里的稿子是一本账。顺序是组里排的。说完了,谁都能问,问不了的,写在袋子后面。"
然后她看了一眼韩越。韩越看了一眼手表。
"头十分钟,说路。"
说路的是邱敏自己。
她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纸。"我问了两样。"她说,"一样是涵洞今年汛期能不能走。他们说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另一样是上门通知,今年敲不敲我们那排门,按什么本子敲。这个我礼拜一写了张纸,周老师陪我去街道递的。"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这是回执。说是要转,多少天答复,没说。"
后排街道那个人动了一下,没出声。
"就这些。"邱敏说,"不知道的,我就说不知道。"
她坐下去的时候,孩子醒了,哼了两声。杜姐把孩子接过去抱着。
时刻和更正是林见潮说的。
她站在讲台边上,没有上去。稿子在她手里,但她没怎么看。痕迹分四样:电子日志,手写班簿,机械计数轮,警报送达记录。她一样一样说,每一样后面跟两句:能说明什么,不能说明什么。
快报零点十七分,摘录零点三十二分。能说明两份纸对不上。不能说明哪一个对,站上的钟一个月对一回表,偏了多少没人知道。
班簿第三十七码,"一孔见动",零点五十四分,原页还在。不能说明"见"是谁的眼睛,也不知道那一笔是按哪一只钟写的。她父亲的手册上有一行同字同式,笔迹不同。
一号孔汛前汛后差三十五个单位。能说明那一回一号孔动过,走了多少行程。不能说明几点、谁下令、动了几次。三十五折不成米。来源:一线私记,抄件两份,原件不出示。
"后面空着那一格是什么?"有人问。
"另有一项,提供人还没同意。"林见潮说,"没同意,就不列。"
门边,沈迢在纸上写了一行。
然后是更正。Y0年八月二号补送的一页运行记录更正说明,把班簿上的五十四分按到了摘录的三十二分下面;原页没删,压着。经办一栏盖着指挥部的核准章,档案馆那边的签收栏是空的。
"我们现在把失真分四样说。"她说,"正当的更正,漏记,口径替换,有意改写。这一页是更正,但它缺签收、来处待查。它是这四样里的哪一样,现在不能定。"
"那不就是改了?"马长顺在窗台那边说。
"是改了。"林见潮说,"改是一个动作。改得对不对、该不该改、谁让改的,是另一件事。"
后排那个姓谭的年轻人低头写字,写得很快。
第四条是林见潮自己念的。组里没有另议谁念,周稚在起稿那天只说了一句:她的,她念。
她把稿子翻到那一页。上回在这间屋里念,屋里二十一个人,全是下湾的。今天门边站着一个记者,后排坐着指挥部的人,条凳上有七八张她叫不出名字的脸。她看了一眼那一页,"我问过一句"那几个字在第三行。
那一句纸上是没有的。校核单上只有一个勾,备注栏空着,三指宽。"问过一句"只在她自己的记忆里,跟老孙的喇叭一样,是会走样的东西。念出来,是替自己添了一笔轻的;不念,又是少了一个字。
她念了,一个字没改,后面紧跟着起稿时她自己加的那半句:此句仅为本人记忆,纸面无记录。
七月二十一号,市水工所,归档校核单,"时间连续性"一栏;快报零点十七分对摘录零点三十二分;她问过一句,听见"先归档、后复核",接受了;没有在备注栏写件号,没有退回;此后十年,没有再问。
然后是边界。命令不是她下的。那一夜在她签字前四天。缺签收的那一页更正是谁提的,待查。她父亲把"令到"誊成"一号孔启",是口径替换,不减她这一笔。
她念完了。屋里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大多数人没出声。后排的街道干部看了一眼姓谭的,姓谭的没抬头。
条凳上一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举了手。他说他住中城,在单位里听人说起下湾今晚开会,就来了。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退回?"
"我当时信了'先归档、后复核'。"林见潮说,"我以为后面会有人复核。后面没有人复核,我也没有再问。这不是理由,是经过。"
"那你现在出来说,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一下。上回在这间屋里,有人问过差不多的话,她答得很长。
"为了这一条在纸上。"她说,"不在纸上,后面三样东西,就是一个有份的人替自己挑着说的。"
那人没再问,坐下了。韩越在讲台边上低着头,笔一直没停。他母亲的名字在那面十七个人的墙上,林见潮知道;他记下的每一个字,她也知道都会留在那本横格本里。
门边,沈迢合上了笔帽。
名单是卢会计念的,周稚站在他旁边。
"官方的,十七个。"卢会计说,"依据是那年七月二十号的通报,户口在下湾,截止到十九号夜里十二点。周老师母亲的本子上,有效的二十七个。十七个都在本子上,一处同音不同字,没并。差的十个,是这么分的——"
他拿红笔在纸上点着念:户口不在下湾、住西片出租屋的七个;通报截止以后在医院走的两个;没法核实的一个。
"本子也有错。"卢会计又说,"有一行,记的人还活着,后来划掉了。户口在哪儿,是登记的时候口头问的,没见证件。这两样,写在稿子里,字一样大。"
周稚接着说:"那七个里头,有一户,家里人当年说过别往上报。我打了外地电话,礼拜天,他们家回话了。"
屋里静下来。
"他们说,可以说有这么一户。"周稚说,"不许说姓,不许说门牌,不许说是哪一排。我答应了。今天就说到这儿。"
"凭什么?"后排有个男人问,"死了人还不让说?"
"凭那是他们家的人。"周稚说。
那个男人没再说话。
问的是韩越,但先站起来的是老孙。
韩越问的是:那晚上西片那七户,有没有人去通知。
林见潮说:"稿子上写的是,没有取得警报送达记录。上门通知敲了哪几家的门,按的是哪本名册,现在一个字都没有。"
"我说一句。"老孙从条凳上站起来,嗓门把空调的风声都压下去了,"那天晚上喇叭响了。我在二厂门口,我耳朵听见的。前半夜就响了。"
"我没听见。"
说话的是郑德海。他还靠着门框,没往里走一步。
老孙扭过头。"你那会儿在街上找你老婆,你听得见什么!"
"所以我说我没听见。"郑德海说,"我没说没响。"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东头有人敲门了。"吴阿婆在最后一排说。她没站起来,拿铝拐在地上点了一下,"敲我家门的是居委会的小刘,拿着个本子,一家一家对着敲。我屋里那个钟,一点不到。"
"西头没有。"
这一声是杜姐。她抱着邱敏的孩子,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我那排没有人敲。"她说,"我是被水泡醒的。床脚泡了,我男人先醒,拿脚踹我。我们往东跑,跑到厂门口,铁门关着。"
老孙看着她。"那个光脚喊的小伙子——"
"不是我们家的。"杜姐说,"我们跑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人在喊了。谁喊的,我不知道。"
"那就是故意的!"后面那个男人又站起来,"东头拿本子敲,西头不敲,就是按户口敲的,就是把租房的扔下了!名单少十个,更正改时间,这不就是篡改吗?"
几个人跟着出声。马长顺没出声,看着林见潮。
林见潮把稿子放在讲台上。
她知道此刻有几双眼睛在等她说一个字。门边的沈迢,后排那个姓谭的,韩越。她也知道这屋里的人要的是什么——一个能拿出去的字,一个跟揭幕那天对着讲的字。
"我把刚才听见的,按你们说的记一遍。"她说,"老孙说前半夜听见街上的喇叭,时刻他没看钟。郑师傅说他路上没听见,他没说没响。吴阿婆说东头有人拿本子敲门,一点不到,按她屋里的钟。杜姐说她那一排没有人敲,她是被水泡醒的。"
她停了一下。
"这四句话,可以都是真的。喇叭可能只响在某几条街,敲门可能从东头敲起、没来得及敲到西头。也可以有一句记错了,十年了,谁都可能记错,我也是。"
"那你说哪句是真的?"那个男人问。
"我说不出来。"林见潮说,"能说的是:东头有人拿本子敲了门。那本本子是户籍名册,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西头那一排,这一位说没人敲。别的排呢,不知道。能把这几句对起来的,是警报送达记录——那晚上谁发了、谁收了、签收台账上有谁的名字。那份记录,我们没有。"
"那篡改——"
"不说篡改。"林见潮说,"更正、漏记、口径替换、有意改写,这是四样。今天稿子里的东西,能确定的是几处对不上:两个时刻对不上,一页更正缺签收,十七和二十七差十个,还有刚才这几句。对不上是真的,要写上。对不上的原因,现在一样都不能定。谁有罪,今天说不出来。"
"那你开这个会干什么?"
"说我们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韩越替她答了。他没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本横格本,"这是我提的。"
那个男人坐下了,嘴里还在嘟囔。
杜姐抱着孩子,一直没坐。周稚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孩子接过来,还给邱敏,又拉了一把椅子给她。
"你说的,要写上吗?"周稚问她。
杜姐想了很久。"写吧。"她说,"写我那排。别的排我不知道,别替我写。"
卢会计在稿子后面的空白页上写了,写完念了一遍,杜姐点头。老孙那几句,他也写了,照老孙七月十二号在自己家里认过的那样写,"时刻不定"四个字没漏。老孙听着,脸憋红了,最后也没说什么。
九点二十,周稚说散会。袋子放在居委会,意见写在后面。
那个姓谭的年轻人站起来,说他能不能说两句。
周稚看了他一眼。"说。"
"我只说我听到的。"他说,声音不高,"今天说的东西里,有已经确认的,有还没确认的。还没确认的当着这么多人念出来,现在是汛期,外面的人不一定分得清哪句是哪句。"
"所以我们每一句都写了能说明、不能说明。"卢会计说。
"我知道。"姓谭的说,"我会如实带回去。六月二十五号那份咨询,书面答复按程序走,我这儿不能替谁答。今天我就是来听的。"
他把那本记录本合上,跟街道那个人一起下了楼。工作证一直翻在背面。
人走得差不多了,林见潮在收讲台上的稿子。沈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一个字没少。"他说。
"你数了?"
"我记了。"他把文件夹夹紧,"你念第四条,比念时刻快。"
林见潮手停了一下。她自己没觉得。
"快了多少?"
"不多。"沈迢说,"但快了。"
"你会写吗?"
"会写我听见你念快了。"他说,"不会今天写。刚才那四句话,喇叭、敲门,我要自己去问。一个人记错,一篇稿子就跟着错。我干过一回了。"
他走到门口,跟郑德海错身而过。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郑德海最后一个走。临下楼,他对林见潮说:"十八本,下礼拜来抄。条子写好,两个人。"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林见潮在居委会帮卢会计把昨晚的意见誊到方格纸上。杜姐那一句,老孙那一句,吴阿婆那一句,郑德海那一句,四句并排,谁也不压谁。
居委会楼下的办公室电话响了。接电话的是街道派来值班的小姑娘,接了几句,上楼来找周稚。周稚下去了,十来分钟才上来。
"指挥部办公室。"她说,"三件事。一,明天揭幕照常。二,想要一份昨晚说明稿的复印件,说按程序转交。三,说明稿里提到的来水时刻,指挥部会在书面答复里统一口径说明。"
卢会计的笔停了。
"统一口径。"林见潮说。
她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先出来的是她自己在笔记本上写过的那一栏:口径替换。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一个电话里的一句话,是人随口说的,还是定好的措辞,她不知道。"统一口径说明"可以是把几份对不上的纸摆在一起说清楚,也可以是另一回事。现在什么都不能定。
"你怎么答的?"卢会计问。
"我说稿子在袋子里,谁都能来抄。"周稚说,"要复印件,写个条子,来人,当面抄,抄完签字。跟郑师傅那儿一个规矩。"
"他怎么说?"
"他说要请示。"
卢会计把笔帽拔了,在方格纸最下面记了一行:七月十六日上午,指挥部办公室来电,要说明稿复印件。答:写条子,来人,当面抄。
林见潮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也记了一行,一样的字,后面加了一句:书面答复约七月二十三日前后,未到。"统一口径"系电话转述,措辞来源未知。
她写完,下楼去看小黑板。七月十五号那几个字已经擦了,周稚换上了新的:说明稿与会上意见在二楼资料袋。谁都可以来抄。指挥部也一样。
今晚是那一夜。湾心街的铺子关得比平时早。西头那排卷帘门底下,有人摆了一只搪瓷碗,碗里一小撮米,插着三根没点的香。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