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最高水线

十月八号,礼拜五,八点五十,街道二楼。

调解室还是那一间。窗外院子里的洗车水管收在墙角,盘成一圈,管口还在滴水。甘调解员已经坐在靠窗那头,面前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压着老花镜。记录的年轻人在削铅笔,铅笔屑落在一张旧报纸上。

吴永平九点差两分进来。这回没穿工作服,一件深蓝夹克,拉链拉到领口。他坐下,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背那道机油没了。上回攥在手里的那张纸,这回他没掏出来。

甘调解员先念程序,念得跟上回一样:自愿,不公开;达成了写协议书,双方签字,调委会盖章;达不成,申请人可以另行起诉。念完,她把老花镜戴上。

"上回差一万八。"她说,"申请人,你回去想了。你说。"

"四万二。"吴永平说。

甘调解员抬眼看他。记录的年轻人笔尖停在纸上。

"我回去想了三个礼拜。"吴永平说,"六万,是我想的,我不改口说我想错了。四万二,是她有的。我要六万,她差一万八,那一万八她就得往后给。往后给,一年给一回也好,几个月给一回也好,她就得年年记着我家门朝哪边开。"

他停了一下。

"我不要她记着。我也不想年年在手机上看见她的名字,转过来一笔。我记着就够了。"

"你这是自愿减少请求数额?"甘调解员问,"不是谁劝的?"

"没人劝。我妈不知道数。我没跟她说数。"

"被申请人。"

林见潮看着桌面。四万二是她上回自己报的数,报的时候,她留了两个月的房钱。一万八那个空,她这三个礼拜也想过——想过找谁借,想过写一个往后的期限,想过跟他说一句"有了进项,我再给"。每一样想到头,都是她自己往后能好过一点。

"一万八——"她开口。

"别说。"吴永平说,"你说了,就又是往后。"

她没说下去。

"少的,是钱。"吴永平说,"那十年,一天也不少。你别当我让了你。"

"我不当。"她说。

甘调解员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两页打印的纸,是协议书的底稿。事实那一段她事先拟好了,数额空着。她把底稿推到桌子中间,两个人各转过去半张。

"事实部分,你们两个都看。"她说,"对不对,说对不对。怎么写,我来写。"

林见潮从第一行看。

"申请人吴永平之妻蔡小娟,于Y0年七月十七日在下湾西片因灾死亡。被申请人林见潮,时任市水工所技术员,于Y0年七月二十一日签收北三闸运行资料归档校核单,发现水位快报与运行摘录时刻不连续,拟退回,后因工作疏忽,未予退回;校核单留底联十余年未交,至Y12年六月十一日听证会当场交出。"

她看到"疏忽"两个字,手指搁在旁边。

"这两个字,没有。"她说。

"哪两个?"

"'疏忽'。不是忘了,也不是没看见。我写了拟退回,又擦了,没退。是我擦的。"

甘调解员看吴永平。

吴永平把那半张纸拉过去,看了一会儿。"照她说的写。"他说。

甘调解员拿笔在"因工作疏忽"上划了一道,原字还看得出来,旁边写"被申请人将该意见擦去",写完抬头:"改的地方,两个人都在旁边签个名。"

两个人各签了。吴永平签得很重,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林见潮在他那个名字底下签,签的是全名。

协议内容甘调解员当场写,写一条念一条:

"一、被申请人已于Y12年九月十六日当面向申请人说明有关情况,申请书第一项请求已履行。

"二、被申请人向申请人一次性支付人民币肆万贰仟元整。

"三、给付方式:银行转账至申请人本人账户。给付期限: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五日内。

"四、本协议仅处理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的纠纷。申请人对其他单位另行主张的权利,不受本协议影响。

"五、本协议履行完毕后,申请人不再就本纠纷向被申请人另行主张。"

念到第四条,吴永平说:"这条要。"

"写着呢。"

念到第五条,他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五,行。钱,是这一回的事。"

"六、本协议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调委会留存一份。"甘调解员念完,摘下老花镜,"还有一样。协议签了就有效。你们两个要是想,三十天内可以一起去法院申请司法确认,不申请也行。"

"不去。"吴永平说。

甘调解员看林见潮。

"他定。"林见潮说,"他不去,我不去。"

三份,一份一份签。吴永平签,按手印;林见潮签,按手印。甘调解员从抽屉里拿出章,"下湾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一份盖一下,盖完拿一张白纸压着吸印油。日期她写的是"Y12年10月8日"。

吴永平把自己那份折成四折,揣进夹克里兜。他站起来,没伸手,也没看她。

"账号,我写给甘同志。"他说,"你转了,不用打电话。"

"好。"

他走到门口,这回没停,下楼了。楼梯上他的脚步一级一级下去,到底,院子里的铁门响了一声。

甘调解员把留存的那份放进文件袋,用曲别针别上签到表。"钱转了,你把回单拿来,我登个履行。"她说,"他那边收到没有,我也问他一声。"

林见潮点头。她把自己那份拿起来,对折一回,没折第二回,夹进背包的文件夹。文件夹里还夹着撤销注册那张决定书的复印件、解除协议、旅馆的收据。她没去摸背包内层那个隔袋,那里头从六月起就空了。

下楼的时候,院子里的水管还在滴。她数了一下台阶,二十二级。数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数。


十月十一号,礼拜一,上午十点,埠头路口的银行。

柜台里的姑娘问她转账用途写什么。她说写"调解协议给付"。姑娘照写了,打出回单,让她核对户名。户名吴永平,一个字不差。金额四万二千元整。她签了字,把回单折好。

十点四十,一条短信,号码没存:"收到。吴永平。"

下午她把回单送到街道二楼。甘调解员复印了一份,原件还给她,在登记本上写:"十月十一日,被申请人履行完毕,回单复印存卷。"写完又拨了个电话:"吴师傅,钱到了吧?……好。我记上了。"

晚上九点,她在旅馆楼下给姑姑打电话。

"签了。"她说,"四万二,今天转了。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要的,不是六万?"

"他改的。他说,少的是钱。那十年,一天也不少。"

电话那头姑姑没马上说话,电视的声音关小了。

"那是人家那一样账,算完了。"姑姑说,"别的,没完。"

"我知道。"

"钱给了,你住哪儿?"

"旅馆续到十二月。"

"十二月以后呢?"

"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想好了再说。"姑姑说,"没想好,别拿话哄我。"


十月十二号,礼拜二,下午两点,街道公开栏。

小符踩着一只塑料凳子贴纸,贴完四个角,又拿手掌把中间抹平。一张正文,一张附件,落款红章。两个买菜的停下来看,看了两行,走了。

林见潮从头一行看起。

临汛发〔Y12〕第十一号,《北三闸运行记录公开规定(试行)》。落款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十月九日。

一、依据六月十一日听证会笔录所载意见及临汛发〔Y12〕第七号试行期间书面意见制定。

二、北三闸各孔每次分洪启闭完毕后二十四小时内,于公众信息发布平台公布下列记录抄件:启闭命令签发单副本;班簿所载各孔启闭时刻;电子日志所载各孔启闭时刻;各孔计数轮启闭前后读数及两名抄录人姓名。班簿、电子日志所载时刻不一致的,照原记录并列公布,不得择一公布。

三、闸站电子日志时钟每月对时一次,对时记录随月度记录公布。

四、公布内容为原始记录之抄件,原件由闸站按档案管理规定保存,不得替换。原始记录如须更正,于原记录旁注明,原字保留,更正人签名,随同公布。

五、非分洪之日常检修启闭,按月汇总公布。

六、公民对公布内容有疑问的,可书面提出核对申请,闸站自收到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书面答复。

七、方案内部工作部分第三节的修订,另行公布。

八、本规定自发布之日起试行。

附件《意见采纳情况说明》三项:听证会参加人问"谁下达,谁执行,记在哪儿",见第二条;七月三日启闭记录旁注"屏上钟快",见第三条;试行期间书面意见"准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见第七条。

她看到第二条"不得择一公布",没停,往下看。看到第七条,也没停。看完附件最后一个字,才回头把第二条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拍了正文和附件,看了一眼时间:十四点零九分。她在本子上记下这个钟点,跟着记"街道公开栏,小符贴"。


十月十三号,礼拜三,晚上七点半,居委会二楼。

来了十七个人。周稚召集,韩越记账。黑板擦过了,只在右上角留着上礼拜的一行粉笔字:"钉:照读"。

小符把第十一号复印了四份带来。周稚说:"照字念,一行一停。"卢会计念,念一条,停一停,念到第八条,把纸放下。

葛师傅先开口。"第五条。"他说,"门不动的时候——检修也是动,按月登。"

"按月。"卢会计说。

"按月也是登。"

"陈复生那头,"葛师傅从兜里掏出手机,没开免提,照着手机上打的字念,"他叫我带一句:第二条那两个抄的人,一个是他。往后大家看见的计数,是他跟另一个人抄的。抄错了,照第四条,旁边改,原字留着。他说,这句是他自己说的,记他。"

韩越写:"陈说,葛转。"

杜姐坐在靠窗那头,一直没说话。卢会计念完了,她叫邱敏把第二条再念一遍。邱敏念了。

"签发单,班簿,电子,计数。"杜姐一个一个扳指头,"四样。叫人那一样呢?"

没人答。

"第七号上写的,转移指令,街道留存送达记录。"卢会计说,"这张上没有。"

"门几点开的,它登给我看。叫没叫我,它不登给我看。"杜姐说,"记上。"

韩越写:"警报送达记录:这张纸上没有。杜说。"

"它管得住下回吗?"韩越写完,抬头问。他没问谁。

"它管的是写下来。"马长顺说,"开,还是人开。叫,还是人叫。下回谁坐在那个位子上,纸上还是没有。"

"第七条,"葛师傅说,"还是另行。"

卢会计翻开账,念未到的:削峰测算,没有;补偿办法,没有;涵管结论,没有;第七条第三节,另行,这回又写了一遍另行;测算依据,没有;陈复生五月那份报告,所里二百一十七号,"年底再议",没回;演练,十月中旬,时间另行通知,今天十三号,没来;街道对"委员会"三个字、对六小时十四分的书面答复,没有。

"还有一样,到了。"邱敏说。

她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挂号,下午到的。信封上是她的名字,寄件地址城南。她当着大家拆,抽出一张信纸,信纸只写了半页。

"邱敏同志:六月来信收到,迟复。你问听证会笔录附件本人补正意见可否张贴。可以张贴,全文张贴,不摘录。另:本人已于十月十一日收到立案调查的书面通知。通知不附。许定山。十月十二日。"

她念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谁立的,他没写。"卢会计说。

"纸,他没寄。"韩越说。

"他答了一样。"邱敏说,"贴,可以。前年、去年我问他的那一句,叫西片走的那个钟点照什么排的——还是没答。"

卢会计记:"许回邱敏:到。补正意见可全文贴。立案:许本人说收到通知,通知未见。所问钟点,未答。"记完念了一遍。

"贴不贴,"周稚说,"下礼拜议。今天不议。"

没人反对。

周稚把笔帽扣上,又打开。"还有一件,是我班上的。"她说,"九个孩子,礼拜六下午,想在学校东墙外头画水线,用粉笔。校长同意了,外墙粉笔可以,下雨冲。孩子们问,能不能请下湾的人去,谁看见过哪一条,谁说。东墙外头那块地是街道的,我问了小符。"

"问了。"小符说,"街道说,粉笔,不管。"

"我去。"杜姐说,"我孙子在里头。"

"我家小满也在。"游家老大说,"我爸去不了,坡陡。他说的,我替他——"他停了一下,"他说的,我带话。"

"带话,就写带话。"卢会计说。

韩越转过头来。"林工去不去?"

"去。"她说。

"去说?"

"去看。"

"那你往后呢?"韩越问,"不是问礼拜六。"

屋里几个人都转过来。林见潮想了一下。她答得上来的,只有几样。

"旅馆续到十二月。"她说,"十二月以前,我在临潮。往后做什么,我还没找着。你们要量什么,叫我,我来扶尺,来念数。签字,我签不了。"

韩越在账上写,写完念:"林:十二月以前在临潮。往后,没找着。量,叫她,扶尺念数,不签字。本人说。"

"对。"她说。


十月十六号,礼拜六,下午两点。

小学东墙外那片水泥地,早上是菜摊,摆到十一点收;下午地上还留着几片菜叶子,一摊鱼鳞水晒干了,发白。下湾人管这儿叫广场。街道的图上没有这两个字。

九个孩子来了七个,另两个家里有事。周稚提着一只装粉笔的铁盒,还有一卷皮尺。门卫扛出来一架铝梯子,靠在墙边,自己扶着。

东墙跟两年多以前她头一回来的时候差不多。墙根那层灰白防潮漆又刷过一回,还是到一米左右,齐齐地断。漆上头是旧砖。旧砖上那圈褐色的印子淡了些,还在,绕过雨水管,到那扇封死的窗户底下,抬高两指。再往下一截,是窗台下缘那条砖缝,什么也没有。

杜姐、游家老大、邱敏抱着孩子、马长顺、卢会计夹着账、韩越都到了,站在孩子后头,站成半圈。林见潮站在半圈外头。

周稚没讲话。她把铁盒打开,搁在地上,自己退到一边。

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先拿了一根白粉笔,蹲下,顺着防潮漆的齐边描了一道,描完在旁边写:"这是漆,不是水。"字歪着往上走。

"谁说的?"卢会计问。

"周老师上课说的。"

"写上。"

女孩在后头添了"周老师说"。

第二个是个男孩,个子高,踮着脚在窗台下缘那条砖缝上画了一道,画完写:"牌子。"想了想,又写:"在里头墙上,街道的。"

"牌子上写多少?"马长顺问。

"五米四六。"男孩说,"我们上课去里头看过。"

"写上,是牌子上写的。"

男孩写了:"牌子上写五米四六。"

游小满最后拿粉笔。她十岁,比梯子高不了多少。门卫扶着梯子,游家老大在底下托着她的脚后跟。她爬到第三级,伸手够那圈褐印子,够着了,顺着印子画,画到雨水管那儿,管子挡着,她换了只手,从管子另一边接着画,一直画到封死的窗户底下,跟着印子抬了两指。

画完她没下来,在线旁边写:"Y0"。又写:"爷爷说的。"

"你爷爷说什么?"卢会计在底下问。

"他说那年他在这个楼上。第二天早上水下去了,墙上一道,就到这儿。"游小满说,"他说是他看见的。"

"他看见的,还是你看见的?"

"他看见的。我那时候还没生。"

游家老大在底下说:"我爸说的,我听了四十回了。是这么说的。"

卢会计在账上写:"Y0。游老(未到),孙女带话,父亲在旁。本人说看见,第二天早上。"

杜姐的孙子田一禾一直在底下仰着头看,这时候说:"我奶奶说,这一道是Y2年那回潮水的。"

杜姐转过头来看他。

"我没说是Y2。"杜姐说,"我说的是,有人说是Y2。那年我不在这儿,我在后排。我看见的,是后排的墙。"

田一禾脸红了。他已经在Y0底下写了"奶奶说是Y2",写得还挺大。他抬手就要拿袖子去擦。

"别擦。"卢会计说,"划一道,旁边写。"

田一禾看了看卢会计,拿粉笔在"奶奶说是Y2"上划了一横,横线底下那几个字还看得出来。他在旁边写:"有人说是Y2(奶奶听说的)。"

邱敏怀里的孩子扭着要下来。邱敏放她下来,她跑到墙根,指着防潮漆那道线:"我家墙上也有。两道。"

"你家那两道,是屋里的。"邱敏说,"不是这面墙的。"

"五月那道,是妈妈看的。"孩子说,"七月那道,是妈妈量的。九公分。"

邱敏没纠正她,蹲下把她衣领拉好。"对。"她说,"是屋里的。"

韩越也拿了一根粉笔,没往墙上画,蹲下在墙根的水泥地上写了两行:"站上,五月二十一日,四点三七。站上,七月三日,四点七七。指挥部说的。"写完在底下又写:"不是这面墙的。"

"站上七月高。"一个孩子念完说,"邱阿姨家七月低?"

"两个地方。"韩越说,"站上是站上。屋里是屋里。"

"为什么?"

韩越看了林见潮一眼。林见潮没说话。

"分不出来。"韩越说,"写上:分不出来。"

那孩子在地上写了"为什么?",后头写"分不出来"。

周稚把皮尺递给田一禾。"量。"她说,"两个人,不是一家的,各量各的,各写各的。写完了再念。"

田一禾和游小满量。游小满在梯子上捏着皮尺头按在褐线上,田一禾在底下把尺子拉直,眼睛贴过去看。看完换过来,游小满下梯子,田一禾上去,再量一回。窗台那条也这么量了两回。两个人各拿一张作业纸,背过身去各写各的。

写完了,周稚说:"念。"

"牌子那条,一米六四。"田一禾说。

"一米六五。"游小满说。

"褐的那条,一米八七。"

"一米八六。"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有点慌。

"两个都记。"卢会计说,"不许取中间。"

田一禾松了口气。

门卫看了看墙根,说:"这砖是后铺的。听原来看门的说,原来的地,比这个低。"

"低多少?"马长顺问。

"那我不知道。我那时候不在这儿。"

卢会计记上了:"门卫说,听前任说:砖后铺,原地比今低,低多少不知道。"

一时没人说话。广场那头有人推着车收剩下的菜筐,车轮子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地过去。

小符从街道那头过来,是去看公开栏玻璃的,路过,走到墙跟前,抬头看了一会儿那几道线。

"外头这条,比里头牌子高。"他说,"家长接孩子,看见了要问。问起来,哪条是对的?"

没人答。

"这条要是没准……"他没说完。

游小满站在梯子底下,手里捏着那截粉笔。她转过来,看着林见潮。

"林阿姨。"她说,"你是量水的。这条对不对?不对,我擦了重画。"

几个孩子都转过来看她。周稚没转过来,她在看墙。

林见潮看着那道线。

两年多以前,她站在街对面,把卷尺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那天走的时候,她在本子上写,任何痕迹在确认年代、基准与修缮记录前,只编号,不命名。那一年她还算过一个数,五米一二,上下十五公分,比牌子低,比这道褐的更低。那个数是推的。这道褐印子是Y0的还是Y2的,墙不会说;地是Y8年重铺的砖,原来的地面在哪儿,今天谁也量不到。她说得出好几样解释,每一样都说不死。

她要是说"不对",孩子会擦。擦了,这面墙上就剩一道漆边、一道牌子。她要是说"对",那是她替一个没来的老人说了。

她蹲下,从铁盒里拿了一根粉笔。粉笔是黄的。

游小满往旁边让了一步,以为她要擦。

她没擦。她上了两级梯子,在那道褐线右边,封死的窗户底下空着的一块旧砖上,一行一行写:

"Y12年10月16日量。离今天的地面:一米八七,田一禾;一米八六,游小满。"

写完,她下来,把粉笔放回铁盒。

"你写的是什么?"游小满问。

"哪天量的,量的是多少,谁量的。"她说,"你写的Y0,是你爷爷说的,你写上去的。对不对,我不知道。我不擦。"

"那你怎么不写你?"田一禾问。

"我没量。"

田一禾看看墙,又看看她,没再问。

卢会计在账上写:"林写:日期、离今地、两数两名。本人未量,未写本人名。Y0一行,未擦。"写完念了一遍。

"对。"她说。

小符又看了一会儿,拿手机照了一张,走了,说是先去看玻璃。

周稚这时候才走过来。她站到墙跟前,从下往上看:漆边,"这是漆,不是水";牌子,"牌子上写五米四六";褐线,"Y0,爷爷说的",一道横线划着的"奶奶说是Y2",旁边"有人说是Y2(奶奶听说的)";右边一行黄字,两个数,两个名字。地上,韩越那两行,"不是这面墙的","为什么?分不出来"。

她拿出手机,退后几步,把整面墙和墙根的地一起收进去,拍了三张。拍完,她没跟谁说话,对孩子们说:"各人把各人的纸收好。回家给家里人看。"

七个孩子把作业纸叠起来,揣进兜里。

"下雨就冲了。"马长顺说。

"冲了再画。"游小满说。

"再量。"田一禾说。

杜姐拍了拍孙子的后脑勺,没说什么。

人散得慢。门卫把梯子扛回去,邱敏抱着孩子往西头走,孩子趴在她肩上,还回头看那面墙。游家老大说要回去跟他爸说一声:写上了,写的是"爷爷说的"。

林见潮最后走。

太阳往西偏,照在东墙上,那层防潮漆发白,旧砖发红,褐印子反倒看不大清了,只剩孩子描的那道白粉笔线,一截一截,绕过雨水管,到窗户底下抬起两指。她的黄字在旁边,比孩子的字小,一行一行,排得齐。

河那边在涨潮。风从埠头方向过来,带着一点泥腥气。墙根的粉笔灰被吹起一点,落进砖缝里。

她走到街对面,站了一会儿,跟两年多以前站的地方差不多。然后她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往湾心街走。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