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完整调查

沈迢的电话是九月二号礼拜四上午来的。

"写完了。"他说,"不是叫你看。你说过不找我问写得对不对,我也说过你看了我也不改。这两句都还算数。"

"那你打来——"

"核事实。"他说,"你那一截里,有几句是事,不是话。事,我得问一回有没有。我念,你答有,还是没有。别的你别答。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怀信路邮局还是那个样子。柜台后头换了个年轻的营业员,挂号的窗口贴着一张新告示,说邮资调了。长椅在进门右手边,漆掉得更多了。沈迢已经坐在那儿,膝盖上摊着硬皮本,本子里夹着几张打印的稿纸,字朝下。

他没把稿纸翻过来。

"先说报社那头。"他从本子后面抽出一张纸,这张是朝上的,递给她,"九月一号到的。你看,这张不用核。"

纸头是临潮日报社总编室。底下三行:

"一、原处理意见第二条维持,所提附句不列入更正。二、申请人撤回更正申请,予以同意。三、申请人拟以本人署名文章说明原稿有关情况,按编辑程序另行办理。"

"撤了?"她问。

"撤了。"沈迢说,"四月我就写过,第二条要是维持,我就撤,另写。它维持了,我就撤了。那五个字,我在长的那篇里自己说,署我的名。它不叫更正,它就不是更正。它叫什么,我照它叫的写。"

他把纸收回去,把稿纸翻过来一张,手压着,只露出一行。

"头一句。"他念,"'Y0年七月二十一日,时任市水工所技术员林见潮在北三闸运行资料归档校核单上签收。'"

"有。"

"'她在校核单上用铅笔写:快报零时十七分,摘录零时三十二分,中间不连续。拟退回。'"

"有。"

"'后来她擦去了这一行,没有退回。校核单下联由她本人保存,十年未交。'"

"有。"

他往下挪了一行。"'Y12年六月十一日,林见潮在公开听证会上主动交出下联。'"

她没马上答。

"'主动',"她说,"没有。"

沈迢的笔停在纸边上。

"那天我是交了。"她说,"交给记录员,记录员给了回执,〇四号。这些有。'主动'两个字,是七月里注册那边约谈,笔录上写的。我划了,旁边写的是'六月十一日在听证会上交给记录员'。它是不是主动,我叫它认定。它的决定书上,没有这两个字。"

"你划了,是你说它没有。"

"是我说它没有。"

沈迢在稿纸边上写了几个字,她没看是什么。"写不写,我定。"他说,"你说的'没有',我记上了。"

"好。"

他接着念。擦去的由头,他念的是她六月十一日说的原话,"擦,不是更正","是我擦的","我信了",一直念到"也因为……是我稳当。我这十年,是我自己不交"。念完问:"这几句,是你那天说的?"

"是。"

"一个字没多?"

"没多。"

"没少?"

她想了一下,想的是那天说到"也因为"之后停的那一下。停,不是字。"没少。"

"八月四日,注册管理办公室决定撤销其水利工程师注册,三年内不予受理其注册申请,记入信用档案并予公告。她未申请复议。"

"有。是我定的不申请。"

"这一句我有了。"沈迢说,"公告上写的。你定的,是你那天窗口上写的,我没见过那张。"

"你没见过,就别写你见过。"

"不写我见过。"他说,"写'据其本人说'。"

又翻过一张。这一张上头有她父亲的名字,她看见了,沈迢的手没压住那一行。

"林守堤。"沈迢念,"'时为北三闸站上技术员。本报Y1年七月三日第四版称其为值班工程师,错。其现场手册有令到、见动两行,系本人所记,时刻前有约字;两行与班簿所载如何对应,现有材料不能证。'"

"有。"她说。

她说的是纸上的。手册那两行,门口贴过;"值班工程师"五个字,二月里他去所里核过。纸上的都有。

城西姑姑家五斗柜挂历底下,还有两张纸。那两张上的字,能叫"现有材料不能证"这一句少几个字。她知道那两张写的是什么,知道是哪天写的、写了没交。

她没说。那两张是姑姑的。

"你父亲那一头,"沈迢把稿纸合上,"我该问的,是不是都问了?"

"有没有该问的人,我不替人家说。"她说,"我答应过我姑姑,他的名字见报以前,先告诉她。我今天晚上告诉她。"

"她要找我,号码你给她。"

"她要,我给。"

沈迢点点头。"许定山那段,"他说,"用的是他本人寄来的一张纸。他把听证会笔录附件那份补正意见复印了一份,寄到报社,底下手写一行:'以此为准,不另接受采访。许定山。'我就用这一张。他说的,我照他说的引。立案,截到发稿没见着纸,我写没见着。"

"陈师傅呢?"

"陈师傅,"沈迢说,"下礼拜天我去所里。他叫我去的。你问葛师傅。"

他把本子塞回包里,站起来,又坐下。

"还有一样。"他说,"登出来那天,我不告诉你是哪天。报上有,就是有了。"


晚上九点,她给姑姑打电话。

"报上要登他的名字。"她说,"登的是手册那两行,还有他当年叫人写错的那五个字,写他是站上技术员。别的没有。"

"别的,"姑姑说,"是没有。"

电话那头电视没开。她听见姑姑那边椅子挪了一下。

"记者说,你要找他,他给你号码。"

"不找。"姑姑说,"那两张是我的。我想好了给谁,也是我自己去。你别替我去。"

"不替。"

"登出来那天,"姑姑说,"你给我拿一张来。我看它写了多少。"


礼拜六下午的加议,她去了,坐最后一排。来了十一个人。议定的是九月七号周稚念哪几页:卢账八月二十五日页,一月二十八日演练那页,七月四日登记那页。卢会计在账上写:"九月七日座谈会,召集人念以上三页。别的,召集人说明是本人的。"一人一行签名。她也签了。

礼拜一上午九点四十,她的手机响,是个座机号。

"林见潮吗?下湾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我姓甘。"那头是个女的,声音不高,像是照着本子念,"吴永平申请的调解,你同意了。定在九月十六号,礼拜四,上午九点,街道二楼调解室。申请人本人来,你本人来。可以带一个人陪,陪的人不能替你说。"

"我一个人去。"

"那就一个人。"甘调解员说,"要带的材料,你自己定。调解不公开,你们两个人说的,出了门谁也不往外说,除非两个人都同意。这个到那天我还要念一遍。"


九月八号礼拜三,周会,马长顺记账轮值。

周稚站在黑板前面报九月七号的座谈会。她报得很短。

"去了十九个人,各片区的都有。"她说,"我念了三页。念完,主持的那个人说,谢谢下湾代表。我说了一回:我不是代表,是轮值召集人。它会议记录上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

"稿子呢?"韩越问。

"它会前又打电话要。我给的是账本那三页的复印件。它问有没有别的,我说没有。"

"六小时十四分?"卢会计问。

"问了。它说会后研究。"

马长顺在账上写:"座谈:召集人本人报。念三页。'代表',召集人当场说不是。六小时十四分:口头,会后研究。纸没有。"

卢会计接着报:削峰测算,没到。补偿办法,另行。涵管结论,没说。第七条另行,测算依据,陈师傅的报告,许回邱敏的信,许的调查——都没到。闸门记录公开,没到。演练,时间另行。

散会的时候,葛师傅在楼梯口等她。

"陈复生说,礼拜天中午,所里一楼。"葛师傅说,"那个记者去。他叫下湾去两个人看着。你一个,我一个。"

"叫我去?"

"他说那年开那三页,是当着你开的。"葛师傅说,"这回全开,也当着你。"


九月十二号,礼拜天,陈复生不当班。

城北管理所一楼小会议室,窗外是闸上的水,平着,灰绿色,一条船都没有。长桌上铺了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放着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旁边一摞复印件,用铁夹子夹着,三摞一样厚。

陈复生坐在桌头,不挨着任何一边。沈迢坐左边,她和葛师傅坐右边。

"先说这是什么。"陈复生说。他从复印件最上面拿下一张单页,念。

"本人陈复生个人工作笔记一本,本人进班以来所记,写了字的共九十一页,全部复印。其中他人姓名,本人用白纸条遮去,共十一处;本人姓名未遮。本笔记不是所里的运行记录,所记是本人当时所见、所听、所做,不证其他。复印件三份:所里一份,九月十日已交所长;下湾一份;临潮日报沈迢一份。原件本人留。陈复生,Y12年9月10日。"

念完,他把那张单页压回去。

"所里那份,所长收了,给了收文号。"他说,"所长没批字。他说个人的本子,所里不管;班簿一页也不许带出这个门。我说班簿我没带。"

"汛后的排班,礼拜一贴出来了。"他又说,"班长那一格,还是我。所长没说别的。"

葛师傅点了一下头,没出声。

沈迢没碰那本黑的。"我能拍吗?"他问的是复印件。

"复印件是你的,你拍。"陈复生说,"原件不拍。原件上有纸条底下的字。"

他把黑本子翻开,一页一页翻,翻得不快。那年开给她看的三页——Y0年汛前、汛后跟八月五号交接那页,Y2年大修那页——还在原来的地方,纸条遮着的,还是那一个名字。后头的页她没见过。有一页上只写着一行:"零点四二,照乘。不知道乘的是什么。"有一页是今年五月二十一号的,字比别的页乱:"四点十七分,口述,预开。四点五十五分,异议,书面。六点三十一分,口述,取消。门没动。"再往后,七月三号那页:"三点五十二分,纸到。开。"七月三号夜里那页:"纸到。关。"

"乘出来的数,"陈复生说,"本子上没有。那是所里表上的格,不出这个门。我本子上只记我乘了。"

"五月那一页,"沈迢说,"门没动,你写的是本子上。"

"本子证不了门动没动。"陈复生说,"门动没动,看计数轮。计数轮的数,两回,所里两人抄过,在所里。本子证的,是我那会儿写了什么。你写的时候,别把这两样写成一样。"

"不写成一样。"

"我自己写成过一样。"陈复生说,"五月里在下湾,当着他们说的。"他看了葛师傅一眼,"葛师傅记着。"

"记着。"葛师傅说。

沈迢把复印件一张张摊开拍,拍完一张,收回一张,按原来的次序码齐。拍到有纸条的那几页,他问:"遮的是谁,我不问。我写'遮去他人姓名十一处',行不行?"

"你写你看见的。"陈复生说,"你看见的是十一个纸条。"

下湾那一摞,他推到葛师傅面前。

"柜是周会的。"葛师傅说,"放不放,礼拜三议。"

"那就礼拜三议。"陈复生说,"不放,你拿回来还我。"

他又转过来看她。

"林工,我不是叫你来看我本子写得对不对。"他说,"Y0年那两页上,有'站上'两个字。说的是谁,你知道,我也知道。我那年没写名字,这回也不添。添了,就是我今天替那年写的。我想了一个礼拜,还是照那年写的给。你要是不愿意,你现在说。"

她看着那一页。"站上"两个字是陈复生的字,夹在一行交接记录中间,前后都没有名字。

"是你写的。"她说,"你写的,是你的。我不替他愿意,也不替他不愿意。"

陈复生把本子合上了。

"那就这样。"他说,"往后谁问这本子,我来。"

出了所门,沈迢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报上登几页,我挑。挑了几页,我写我挑了几页。全的在哪儿,我写全的在哪儿。"


九月十六号,礼拜四,八点五十,她到街道二楼。

调解室是一间小屋,一张长桌,两头各一把椅子,靠窗那头坐调解员。墙上挂一块牌子,"人民调解"四个字,红底白字。甘调解员五十来岁,戴一副老花镜,旁边坐一个年轻人记录。

吴永平已经到了,还穿着那身灰蓝工作服,像是下了夜班直接来的。他看了她一眼,没起身。

甘调解员念了一遍程序:自愿,不公开,达成协议写调解协议书,双方签字;达不成,申请人可以另行向法院起诉;今天先听双方说。念完问:"申请人的请求,第一项,当面说明。被申请人,你说。"

她坐直。面前的桌上什么也没放。

"单子到我手上,是Y0年七月二十一号。"她说,"那时候西片的水已经退了。你家里的人,那时候已经没了。你写了,是对的。"

吴永平没动。

"我擦的那一行,说的是两个钟点对不上。"她说,"对不上,就是那一夜开闸的钟点,有一个是不对的。钟点不对,该几点去叫人,就跟着不对。这个,我那时候看出来一半。另一半,我没去问。"

"那以后十年,我没去问过西片那一夜有没有人去叫。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去叫你家里的人。我今天也不知道。"

"你今天也不知道。"吴永平说。

"不知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机油没洗干净。

"那我这十年,"他说,"跟你那十年,是一样的不知道。"

"不一样。"她说,"你是没人告诉你。我是知道一半,没说。"

记录的年轻人笔停了一下,又写。甘调解员没插话。

"我不交,是我怕。"她说,"怕交上去,那一夜的事要重新说一回,说成什么样,我管不住。我想管住。管住的,是我自己稳当。"

"这个你在直播上说过。"

"说过。今天是对你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窗外街道院子里有人在洗车,水管子冲在铁皮上,一阵一阵响。

"第二项。"甘调解员说,"申请人,数额,你说。"

吴永平从工作服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他没打开,就攥着。

"六万。"他说,"我不会算。我去问过律师事务所门口那种,人家说这种事,法院不一定判,判也判不了多少。我不要人家判。我就写我想的。一年六千,十年。"

"被申请人。"

"我现在手上能拿出来的,四万二。"她说,"五月底解除劳动关系,给了经济补偿,三万一千多。存的,一万出头。我住旅馆,一个月的钱,我留两个月的,剩下的是四万二。往后有没有进项,我现在说不准。说不准的,我不说能。"

"差一万八。"甘调解员说。

"差一万八。"吴永平说。他把那张没打开的纸又塞回兜里,"我回去想。"

"你母亲知道今天调解吗?"甘调解员问,"你申请书上没写。"

"知道。"吴永平说,"那天晚上我自己跟她说的。她说你去。她不来。她说那是我媳妇,是我的事。"

甘调解员在本子上写了几笔,抬起头。"那今天就到这儿。第二次,十月八号,礼拜五,还是九点。两个人都来。"

签到表上两个人各签了名。签完,吴永平先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说不知道,"他说,"我信。"

他下楼了。

她在椅子上坐着,没马上起来。甘调解员收本子,说:"他这句,不算协议。"

"我知道。"她说。


九月二十四号,礼拜五,早上七点,埠头边的报亭刚开。

她没等谁告诉她。报亭老板在往铁架子上夹报纸,《临潮日报》夹在最外头,头版是秋季征兵。她要了两份,翻到第四版。

第四、第五两个整版。通栏标题:《一页纸的十年——北三闸Y0年分洪、一张校核单与本报一篇旧稿》。底下署名:本报记者 沈迢。

她站在报亭边上看。

头一段不是她,是沈迢自己:"本报Y1年七月三日第四版一文,称北三闸站上技术员林守堤为'值班工程师',并将'闸站动作与调度令时间对不上'一句挂在其名下。'值班工程师'五字是错的。这一错不是排版,是本文作者串的。本报更正栏未刊此条;以下为作者本人说明,由总编室按编辑程序签发。"

第二段是许定山。补正意见的原字,一句一句引,引到"付代价的,不是本人。这一点,本人知道",后头跟一句:"许定山寄本报之复印件末尾手写:以此为准,不另接受采访。本报截至发稿,未见对其立案调查之书面文件。"

然后是她。

七月二十一日,签收,铅笔一行,擦去,未退回,下联十年。六月十一日听证会,当场说明、交出,回执〇四号。"注册管理机关约谈笔录原记'主动交出',林见潮本人划去'主动'二字,旁写'六月十一日在听证会上交给记录员';注册决定书无此二字。"她六月十一日的原话,从"擦,不是更正"到"是我自己不交",一个字没少,"也因为"后头那一下停,报上是一个省略号。八月四日撤销注册,三年内不予受理。"据其本人说,不申请复议是她自己定的。"

她从头到尾找了一遍。没有哪一句替她说了"当时年轻",没有哪一句说"她已经付出代价"。有一句她说过又后悔说过的——"我信了"——在。

父亲那一段,跟邮局里念的一样,一个字没多。"现有材料不能证",在。

第五版下半版是陈复生。两张照片,是复印件的两页,五月二十一号那页和七月三号那页,纸条遮住的地方是一块白。照片底下一行小字:"陈复生个人工作笔记,非城北管理所运行记录,所记为其本人当时所见所记。笔记共九十一页,本报选登两页。全本复印件一份存城北管理所,一份存下湾居民预警委员会(九月十五日周会议定存放,查阅登记)。遮去他人姓名十一处,系陈复生本人所遮。"

再往下,是沈迢自己的一段:"本文所引下湾居民话语,均经本人同意,署本人名。邱敏屋内泥印九公分,系其本人所量,原因栏本人勾'其他'。下湾对外文件只签'经周会议定'。本文所涉林见潮部分,经其本人核对事实有无,未审阅全文。"

最后一行:"城北管理所所长对陈复生笔记表示:个人笔记,所里不管。"

她把报纸折起来,折成原来的样子,两份叠在一起,夹在胳膊底下。埠头那边有人在冲船板,水一桶一桶泼下去,顺着木缝往河里淌。她没觉得轻。


二十五号礼拜六,她把一份送到城西。

姑姑戴上眼镜,从第四版头一行看起,看得很慢,看到第二段许定山那里停了一回,看到她那一段,停了很久,没说话。看到父亲那一段,姑姑把手指压在"现有材料不能证"那几个字上。

"这一段,"姑姑说,"是它知道的那些。"

"是。"

"它不知道的,"姑姑说,"是我的。"

她没接话。

姑姑把报纸折好,没放进五斗柜,搁在五斗柜上头,挂历底下露出一角。

"你那段,我看了。"姑姑说,"它没替你少写。你也别替它多想。吃饭。"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