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委员会
通知是八月二十四号礼拜二下午挂到群里的,小符拍的照片,底下跟一句:"纸明天带过去。"
林见潮在旅馆里看见的时候,楼下埠头正有人往船上搬西瓜,一个一个递,递到最后一个,掉进水里,浮着,没人去捞。她把照片放大,从抬头看到落款,没往本子上抄。纸明天带过来,明天照纸念。
二十五号,礼拜三,周会,周稚轮值。
居委会二楼的吊扇还是开到最大一档。小符七点差五分到,把一张纸放在卢会计面前,自己退到门边站着。
"照字念。"卢会计说,"一行一停。"
周稚拿起来念。
"下湾片区:根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通知,定于九月七日上午九时在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召开汛后工作座谈会。请下湾片区推选受灾群众代表一名参加,并作典型发言,发言稿请于九月三日前报街道审核。"
她停了。卢会计在账上写,写到"受灾群众代表"几个字,笔尖停了一下,接着写完。
"另,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拟于十月中旬组织分区避险演练,时间另行通知。请各片区于九月十五日前报送参演人员名单及联络人。下湾街道办事处,八月二十三日。"
"完了?"马长顺问。
"完了。"周稚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的,"就这些。"
"闸上那个记录,公开不公开,"葛师傅说,"没写?"
"没写。"
卢会计在账上另起一行:"闸门记录公开:这张纸上没有。"
屋里十六个人,吊扇底下一阵翻本子的声音。邱敏坐在后排,孩子趴在她腿上睡着了。杜姐靠着门框,手里一个装豆腐的空塑料盒,盒底还湿着。
"代表一名。"马长顺说,"它要一个。"
"它要一个上去说话的。"韩越说,"说完,稿子是街道审过的。"
"那就推一个。"游家老大说,"推谁都行,别推错了。"
"推,就推给它看了。"马长顺说,"周会是个会。它要的是一个人。一个人去了,底下这些,算不算说过?"
没人答。
"那一年,"杜姐在门口开口,"没人叫我。水进了屋,我自己跑的,跑到厂门口,铁门锁着。"她停一下,把塑料盒换了只手,"现在叫我去当受灾群众代表,我也不去。我不是它那四个字。我是我那一排的一个。那一排的别人,我不替。"
"记。"马长顺说。
卢会计记:"杜姐本人:不去当代表,那一排的别人,不替。"
"那它这张纸,"游家老大说,"咱们总得回。不回,它那边就当咱们没人。"
"回。"卢会计说,"回什么,这屋里议。"
邱敏抬起头。"咱们这个,一直叫周会。"她说,"周会,它听着就是一礼拜开一回、聊聊天。它纸上写'片区',写'代表',就是因为它不知道咱们是个什么。"
"那你说叫个什么。"
"叫什么我不知道。"邱敏说,"我就知道那年开头,是因为警报。叫我走的时候,我听不见。咱们开这个会,一开头就是为这个。"
"预警。"葛师傅说。
"预警会?"游家老大摇头,"街道那边,认的是委员会三个字。你写个会,它当你是居民自己凑的。写委员会,它得回你。"
"委员会,"马长顺说,"得有人管。"
"有人管,"韩越说,"就是有人替。"
"不叫管,"卢会计说,"叫召集。召集的,是把人叫来,把纸念了,把议的写上,签个名。不是替谁定。"他拿笔在账本空白页上画了一道线,"还有一样,得写上:不是汛期才有,汛后也有。一年到头,礼拜三晚上七点。"
"常设。"葛师傅说。
"那就这么写。"马长顺说,"卢会计你写。"
卢会计写。写一句,念一句,屋里听着,有改的当场改。林见潮坐在最后一排靠墙,本子在膝盖上摊开,没写字。
头一条写的是:"下湾周会自Y10年七月起,每礼拜三晚上七点开。自今天起,名字叫下湾居民预警委员会,常设,汛期汛后都开。"
第二条是邱敏要加的:"凡住在下湾的,本人来了,就是参加人。不设代表。说话署本人的名字。"
"住旅馆的算不算?"柴在窗边问了一句,没看谁。
"住,就是住。"马长顺说,"按月交钱,也是住。"
第三条卢会计写了两回。头一回写"召集人每月一换",韩越说一个月太短,街道那边一个人还没认熟就换了;写成三个月,马长顺又说三个月太长,一个人拿三个月的笔,手就重了。最后写的是:"召集人轮值,三个月一换,次序照周会记账轮值的次序:周稚、卢会计、马长顺、韩越。每礼拜记账轮值照旧。"
"头一个是谁?"游家老大问。
"次序上写着。"卢会计说。
"次序是次序。"马长顺说,"头一个,得问她本人。也得问屋里。"他站起来,"我推周稚。她这礼拜本来就轮。认的,举手。"
手一只一只举起来。卢会计数了两遍,十四只。柴没举,说:"我不是不认。我是不举手的。你写我没举。"湾心街新搬来的一个年轻人也没举,说他今天头一回来,不知道。卢会计都照写了。
周稚站在黑板前面,没动。手里的粉笔头一直捏着。
"召集,我召。"她说,"礼拜三叫人,念纸,写上议的,签名。这些我干。"
她把粉笔放下。
"代表,我不代。"她说,"它纸上写的是受灾群众代表。受灾的,是这屋里每一个,也不是这屋里每一个。杜姐那一排,邱敏西头,吴家,后排那两个老太太——每一家淹的不一样,走的不一样,那一年没了的人也不一样。它挑一个人上去,底下的就都算说过了。我不干这个。"
"那九月七号,"游家老大问,"去不去?"
"去。"周稚说,"去的是轮值的召集人,不是代表。念的是这屋里议的,卢会计的账,哪一页,就念哪一页。我自己要说的,我先说'这是我自己的',再说。"
"典型发言呢?"
"不发。"她说,"我不当典型。稿子,不报审。账是这屋里的,它要看,复印给它,它不能改。"
"我妈那个本子,"她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了点,"我不带去。那个本子不出教室。谁问,也这么说。"
卢会计写到这里,把笔搁下,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写完了。
第四条是:"对外去人,去的是召集人。说的是周会议定的。本人的话,说明是本人的。"
第五条是葛师傅加的:"对外的纸,由召集人签名,写'经周会议定',附卢会计账本页码。"
"演练那一样呢?"马长顺问。
"名单,"邱敏说,"本人报。本人签名。谁也不替谁报。"
"帮扶那一格也一样。"杜姐说,"没有,就写没有。"
"联络人,写召集人。"卢会计说。他在第五条底下又加一行:"演练名单本人报、本人签名,九月十五日前由召集人汇总交街道。联络人:召集人。"写完,抬头,"还有一样。上回演的那个六小时十四分,它三月里头写了'用时'两个字,算不算演完了,到今天没答。这回它又要演。这一句,回信里写不写?"
"写。"马长顺说,"问一回,写一回。"
回街道的那张,是卢会计念一句、周稚说一句、韩越在旁边对。写成了是这样:
"下湾街道办事处:八月二十三日通知收到。一、下湾不推选受灾群众代表。二、九月七日座谈会,由下湾居民预警委员会轮值召集人周稚出席,念周会议定事项,不作典型发言,发言稿不报审;周会账本有关页可复印附后。三、演练参演名单由本人报、本人签名,九月十五日前由召集人汇总交街道,联络人为召集人。四、一月二十八日演练用时六小时十四分,是否算演练完成,请书面答复。下湾居民预警委员会轮值召集人周稚。Y12年8月25日。经周会议定,卢账八月二十五日页。"
"写'下湾居民预警委员会',"韩越说,"它那边没有这个名字。"
"它那边没有,"马长顺说,"咱们这边有了。它回信写什么,照它写的记。"
周稚拿过笔,在两张纸底下各签了名。签完,把笔递给卢会计。议定那张,屋里的人排着队签,一人一行,本人写。林见潮排在游家老大后头,轮到她,卢会计把本子往她这边转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她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退回去坐下。
散会前周稚在黑板左边写:"下湾居民预警委员会(常设)。召集人轮值:周稚、卢、马、韩越。"右边写:"本人事"。那三个字是七月底的,她没擦,底下还空着。
小符走的时候拿走了回信那张。卢会计叫住她,让她在复印件上写"收到"两个字和日子。小符写了,写的是"收到。八月二十五日。符"。
二十六号礼拜四,周稚和卢会计把原件送到街道,窗口盖了收文章。二十七号小符在群里说了一句:"街道说名单照你们写的报上去了。"卢会计回:"纸呢?"小符隔了一个钟头回:"纸没有。"
卢会计在账上记:"口头。小符转。纸没有。"
九月一号,礼拜三,周会,卢会计记账轮值,周稚召集。
周稚站在黑板前面说"开始吧"。以前轮到她记账,她也是这三个字;今天说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好像听着别扭,接着说:"卢会计,报。"
卢会计报。趋势,明天晴到多云,午后可能有阵雨,雨量不大。削峰,正在测算。补偿办法,另行。涵管,结论没说。第七条另行,测算依据,陈师傅的报告,许回邱敏的信,调查——都没到。街道对二十五号那张回信:口头有,纸没有。六小时十四分:没答。
"九月七号,"周稚说,"我去。那天是礼拜二,等不到下礼拜三。念哪几页,礼拜六下午在这儿议,来得了的来。"
散会八点四十。林见潮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站着一个人,穿着厂里上夜班的那种灰蓝工作服,袖口挽着。是吴家小儿子。今年他背他母亲上过学校的楼,演练背过,真水也背过。五月二十一号早上,东头楼梯上三个人抬游家老头,他在前头,她在后头。
"林工。"他说,"你等一下。"
她站住。
他从工作服胸口的兜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里头两张纸,抽出来,递给她。
"我没在会上说。"他说,"这是我家的事。不是下湾的事。"
头一张是复印件,手写的,字很大,一笔一画压得很重。抬头是:"申请书"。底下一行:"下湾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
"申请人:吴永平,男,四十四岁,住下湾湾心街东头。被申请人:林见潮,女,现住下湾埠头旁旅馆。"
"事由:申请人妻子蔡小娟,Y0年七月住下湾西片出租屋,洪水中死亡。市里通报的十七个人里没有她,纪念墙上没有她的名字,因为户口不在下湾。Y12年六月十一日听证会,申请人在手机上看直播,被申请人本人说:Y0年七月二十一日,她看出校核单上的时刻中间不连续,写了'拟退回',又擦了,没有退回,那张单子的下联在她手里十年,没有交。"
"申请人知道:被申请人擦的时候,申请人妻子已经死了。水不是被申请人放的,命令也不是被申请人下的。申请人要说的不是那一夜,是那以后十年。十年里申请人不知道那一夜该不该有人去叫她,被申请人知道一半,没有说。"
"请求:一、被申请人对申请人本人当面说明擦去和不交的事。二、被申请人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数额请调解委员会依法主持确定。三、市防汛指挥部、城北管理所的责任,申请人另行主张,不在本申请内。申请人:吴永平。Y12年8月30日。"
第二张是一张小纸条的复印件,印着"收件回执"四个字,底下手写:"吴永平调解申请书一份,已收。八月三十日。"盖着一个章,章上的字复印得不清楚,能认出"人民调解"四个字。
她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楼梯上的灯是声控的,灭了一回,吴永平跺了一下脚,又亮了。
"原件在街道。"他说,"他们说要问你同不同意调解。你不同意,我就去法院。法院我问过了,要钱,要时间,还要请人写状子。我先走这个。"
"我同意。"她说,"调解委员会叫我,我去。"
"你别跟我说对不起。"
"不说。"
"我也不是来叫你心里好过的。"他说,"那一回在楼梯上,你在后头抬,我知道是你。抬是抬。这个是这个。"
"是两样。"她说。
"你写的那几行,"他指了指申请书,"对不对?我是照着直播记的,我怕记错了。"
她又看了一遍事由那一段。"拟退回"三个字,他写对了。"中间不连续",他也写对了。日子是对的。下联十年,是对的。
"对。"她说,"这几行,都是有的。"
"数呢?"
"数,我不在这儿说。"她说,"调解那里说。你要多少,你写。我能拿出多少,我到那里说。"
吴永平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接这句。他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白纸,是那张申请书的另一份复印件,跟一支圆珠笔一起递过来。
"你签个收到。"他说,"我妈说的,人家给你的东西,得叫人家签个收到。"
她把纸垫在楼梯扶手上。扶手是铁管子,油漆掉了一半,纸铺上去不平。她写:"收到。Y12年9月1日。林见潮。"写完,把笔和纸一起还给他。
他把那张收起来,放回胸口的兜里,按了按。
"我妈不知道我来。"他说,"她问起来,我自己跟她说。"
"好。"
他下楼了。她在拐角站了一会儿,灯又灭了。楼上屋里卢会计还在收账本,椅子腿刮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下来。她没跺脚,就在黑里站着,等眼睛能看见台阶的边,才往下走。
旅馆四楼,她把那两张复印件摊在桌角原来搁章的那块地方。
本子上记:"九月一日晚,周会后,楼梯拐角。吴永平(吴家小儿子)本人给。调解申请书复印件一份,街道人民调解委员会八月三十日收件回执复印件一份。原件在街道。我签'收到',他收着。"
另起一行:"他写的事由:擦、不交、十年——是有的。他写:擦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水和命令都不是我。他写的,不是我写的。"
又起一行:"我说:同意调解,叫我就去;不说对不起;数,到那里说。"
写到这儿,她停了。嘴边有一句"十年里我知道一半",是他纸上的话,她想照着再写一遍,笔尖落下去又抬起来。那是他写的。他写了,就是他的。她没抄。
她给姑姑打电话。九点二十,姑姑还没睡,电视开着。
"有纸了。"她说,"赔的事。人家来要的。"
姑姑那边电视声音小了。"谁?"
"下湾的。那年家里没了人。"
姑姑没问名字。"那就是来了。"姑姑说,"你去?"
"去。"
"去了,人家说什么,你听着。"姑姑说,"别替人家把话说完。"
"不替。"
姑姑挂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两张复印件叠齐,没放进父亲那个牛皮纸信封,也没放进装下联的那个透明袋。她另拿了一个文件袋,写上:"吴永平。调解。九月一日收。"写完,放在本子上头,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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