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没交
八月十八号,礼拜三,周会,韩越轮值。
天热,居委会二楼的吊扇开到最大一档,吹得桌上的纸一角一角往上翘。卢会计拿烟灰缸压着账本,老花镜推在额头上,一样一样报。
"削峰,还是正在测算。补偿办法,另行。涵管,堵了,结论没说。第七条另行,测算依据,陈师傅的报告,许回邱敏的信,调查——"他停了一下,"都没到。"
"到了一样。"韩越说。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折,打开,在桌上压平,"注册那边的公告。网站上挂的,八月十号的日子。我礼拜一在单位打的。"
纸上一个表格,一行。姓名,林见潮。注册证书编号。处理决定文号,注管决〔Y12〕第九号。处理结果:撤销注册,三年内不予受理注册申请。公告日期:八月十日。
韩越念了一遍,念完,看她。
"对。"林见潮说,"是它的公告。"
"那就记到。"卢会计说。他在账上写:注册公告,网站,八月十日,韩越打印。本人说对。写完,把那张纸夹进本子里,"'并予公告',公告在哪儿,这回有了。"
没人再往下说。邱敏在后排剥一颗毛豆,剥完了放在手心里,没吃。周稚坐在靠窗那头,看着黑板,黑板上"本人事"三个字还在,是七月底写的,底下空着。
散会的时候,柴在楼梯口问了她一句:"那你现在干什么?"
"还没定。"她说。
"定了说一声。"柴说,"下湾有人要算什么,也不一定签字。"
"好。"
她下楼,沿着公开栏走。栏里的纸换过一回,七月那几张转移指令、三级解除的通知都揭了,钉眼还在,一排一排,像是有人拿锥子扎过。
十九号,礼拜四,晚上八点多,姑姑来电话。
"礼拜六你来一趟。"姑姑说。
"好。"
"我拆那个信封。"
她拿着手机,站在窗前。埠头那边有人在收渔网,网上的水一路滴回河里。
"你在旁边。"姑姑说,"把你那年拿走的本子带上。他寄的,跟那个本子,是一个人的。"
"好。"
"别的你别问。"
"不问。"
姑姑挂了。她在本子上记:"八月十九日晚。姑姑电话。礼拜六,她拆信封,我在旁边。带本子。"记完,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牛皮纸信封在正中间,棉线在纽扣上绕着。她没解开,把抽屉推回去。
二十一号,礼拜六,早上九点,她到了城西。
秋老虎,一早就热,楼道里比外头凉一点,一股晒过的水泥味。声控灯还是坏的,她摸着扶手上去。姑姑已经把门开着了,人坐在桌边,桌上一块洗过的旧床单叠成方块,床单上放着那个信封,信封旁边一把剪子。
"坐。"姑姑说,"水在杯里。"
她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没打开。
信封是白的,旧了,发黄,比寻常的信封窄一点。正面是父亲的字,钢笔,工整,用力,一笔一画都压进纸里:城西这个小区的门牌号,"林淑云收"。右下角寄件处只写了两个字:城北。邮票贴在右上角,颜色褪得认不出是什么花。邮戳盖了一半在邮票上,一半在纸上,年份那一截看得清:Y4年三月十四日。
"那年三月,"姑姑说,"他打电话来。说寄我一样东西。说你先别拆,等我弄清楚了,我来拿。"
林见潮没出声。
"我问他什么东西。他说是纸,单位的事。我说你单位的事寄我干什么。他说放你那儿稳当。"姑姑把手放在信封边上,没拿起来,"那年秋天他就住院了。住了一年多。住院那阵,我去看他,他一回也没提。我也没提。"
"嗯。"
"他没来拿。"姑姑说,"我知道他来不了。这个我早就知道。我不拆,是我还当他那句话算数。他说他来拿,那就还是他的东西,我给他搁着。"
她停了一会儿。
"那年你来拿东西,我跟你说,你爸的东西都在这儿。"姑姑说,"不都在。这一个,是寄给我的,他说他来拿,我就没往那个包里放。拿床单包着,搁在大衣柜顶上。每年晒的,就是这一个。"
林见潮看着那块床单。床单是蓝格子的,洗得发白,折痕的地方磨薄了。
"四月里跟你说我晒过,"姑姑说,"我没跟你说晒的是哪一样。"
"这个我不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姑姑把信封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写,封口粘着,胶水黄了,边上起了一道皱。
"我为什么今天拆,"姑姑说,"我跟你说一句,就一句。你那头的事,上礼拜六你来念了,完了。撤了,你交了,你不复议。完了。你那头没完的时候,我拆,就是跟你的事挨着拆——人家说起来,是你闹出来的,把你爸的也翻出来了。我不要那样。你那头完了,我这头拆,就挨不着你了。"
"嗯。"
"我不是为你拆的。"
"我知道。"
姑姑拿起剪子,沿着信封上沿剪。剪得很慢,剪子不快,剪到一半卡住了,她换了个角度,接着剪,剪到头,信封上沿落下一条窄窄的纸边,掉在床单上。
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张横格信纸,对折。一张稿纸,对折了两回,比信纸厚一点,边上有一圈发黄的水印子,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黄梅。
姑姑先打开信纸。她把信纸拿得远远的,眯着眼,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很慢。看到中间,停了一下,又从头看。看完,把信纸扣在床单上,手压着。
然后她把那张稿纸推过来。
"这个有数。"姑姑说,"你看。"
稿纸抬头印着一行红字:临潮市城北管理所。字是父亲的,钢笔,比信封上的还工整,一行一行顶着格子写:
"情况说明。
"七月十七日北三闸运行摘录,'零时三十二分 一号孔启'一行,系本人誊写。
"零时三十二分,是电话命令到站的时刻。一号孔见动,本人现场所记,约零时五十四分。表快约三分。
"摘录所填,是令到,不是启。
"请予更正。
"站上技术员 林守堤 Y0年八月九日"
她看了两遍。
数,跟本子上一样。零时三十二分,令到。约零时五十四分,见动。"表快约三分"五个字,照原样抄过来,没多一个字——哪一只表快,这一张上也没说。
"请予更正"四个字,写在最底下,单独一行。
没有收文章,没有编号,没有谁签收。左下角干干净净。
"念。"姑姑说。
她念了。念到"请予更正",姑姑点了一下头。
"信,你也念一遍。"姑姑把压着的信纸翻过来,推给她,"我看的,跟你念的,对一对。"
信纸上的字,比稿纸上的松一点,有几处笔画抖了,是拿不稳笔的人一笔一笔撑着写的。
她从头念。
"淑云:
"寄你一样东西。是Y0年八月写的,没交。
"那一年七月底,我跟所里说过,本子上跟摘录上对不上。所里跟我讲了道理。道理我听了。回来,写了这一张。
"写好了,我想,交以前,先弄清楚下湾那一夜是几点叫的人。叫在前头,晚这二十二分,是一回事。叫在后头,或者没叫,交上去,就不是改一个钟点的事了。那一夜跟我站在孔边上的,还有一个人。交上去,先问的是他。
"八月底,我去街道问过一回。说不清楚,叫我问指挥部。九月,在所里又问过一回。说那一段,不是闸上的事。
"后来就没再问。这张纸,也就没交。
"我现在弄不清楚了。你替我搁着。
"别给见潮。她走了,走了好。别叫她回来弄这个。
"哥。三月十二日。"
她念到"别给见潮",没停,也没快,照前头的速度念下去,念完"三月十二日",把信纸放回床单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在拍被子,一下,一下。
"对。"姑姑说,"跟我看的一样。"
姑姑没去碰那两张纸。她看着桌上,看了很久,才开口。
"他要弄清楚的,"姑姑说,"就是这个?"
林见潮弯下腰,从帆布包里拿出牛皮纸信封,解开棉线,抽出那本巴掌大的手册。硬皮,封面上那一圈水渍。她翻到最后一页,放在信纸旁边,转过去,让姑姑看。
等我弄清楚。
四个字,墨色比那一夜的新,字也松。
"本子上这一句,没有日子。"她说,"信上这一句,是Y4年三月。信上说的弄清楚,是下湾那一夜几点叫的人。本子上这一句,是不是一个意思——我看是。纸上没写是。"
"你看是,就说你看是。"
"我看是。"
姑姑把手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低头看那四个字,又看信上"弄不清楚了"那一行,两样挨着看了一会儿,推回来。
"他这个,"姑姑说,"是补,还是没补?"
林见潮没有马上答。
她知道姑姑问的是什么,也知道这个话往哪边说都说得通。往这边说,他写了,他想改,他去问了两回;往那边说,他没交,他没去指挥部,他把一张写好的纸塞进信封,寄给一个不识数的人,叫她别拆。两边都是纸上有的。挑哪一边说,就是她替他定了。
"我说纸上有的。"她说,"这一张,写的是一个钟点。写好了,八月九日。信上说,交以前,他想先弄清楚下湾。问了两回,街道一回,所里一回。街道叫他问指挥部——指挥部,信上没写他去没去。后来没再问。这张,没交。"
"那就是等着。"姑姑说。
她没接。
"等着弄清楚,等到没交。"姑姑说,"是这个意思吧。"
"信上写的,是这个。"
姑姑点了点头,点得很慢。
那一句又站到她嘴边上来了,这回站得比四月里还齐——他写了"请予更正",没交;她写了"拟退回",擦了。他等着弄清楚下湾,她等着"先归档、后复核"。两张纸,一个写在所里的稿纸上,一个写在勾底下,一个塞进信封,一个压在包里。
她看见这一句往哪儿去。往"一样"那儿去。一样了,他那一张就替她那一张分了一半,她那一张也替他那一张分了一半。
她没说。
他那一张是他的。八月九日写的,三月十二日寄的,在姑姑的大衣柜顶上搁了八年。她那一张,六月十一号交给了记录员,回执〇四号,现在在听证卷里。两样不在一个柜子里。
"你想说什么?"姑姑问。
"没有。"她说,"想到一半,没往下想。"
姑姑看了她一眼,没追。
"还有这一句。"姑姑用指头点了点信纸底下,"别给见潮。"
"嗯。"
"我不知道他写了这一句。"姑姑说,"我不给你,是因为他说他来拿,不是因为这一句。这一句,我今天才看见。"
"我知道。"
"可我不给你,也不给了这些年。"姑姑说,"跟照着这一句办的,一个样。"
她看着那一行字。"她走了,走了好。"Y4年,她在外地。那年春天她给家里打过一回电话,父亲接的,问她吃得惯不惯,说临潮在下雨,别的没说。
"他替你定了。"姑姑说,"你那边的事,不叫你知道。"
林见潮没出声。
"我也替他定了。"姑姑说,"他说一句'我来拿',我就搁着,搁到他来不了,还搁着。我原当是替他守着一句话。守着守着,就成了我定的了——我定这一样东西,谁也不看。"
她把信纸拿起来,折回原来的样子,又打开。
"今天拆,是我定的。"姑姑说,"给你看,也是我定的。他写了'别给',我给了。这个,算我的。"
"算您的。"
姑姑起身,从五斗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圆珠笔,蓝的,笔帽咬过。她坐回来,把信封翻到背面,压在床单上,低着头写。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写完一行,停一下,又写一行。
写完了,她把信封推过来。
"我写的。"姑姑说,"你看对不对。"
信封背面,封口底下,三行圆珠笔字:
Y12年8月21日,我拆的。
他写了,没交。
林淑云
"对。"林见潮说。
"'你爸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这句我还说。"姑姑说,"这一句,我也写上了。两句都是我的。他那张纸没交,我不替他说交了。他想交,我也不替他说没想。"
"嗯。"
"外头要问我,"姑姑说,"我就照这上头说。"
她把圆珠笔放下,笔滚了半圈,停在床单的格子上。
"这两张纸,原的,我搁着。"姑姑说,"你抄一份。给谁看,贴不贴,那个跟他站在孔边上的人要不要看——我想想。想好了,我告诉你。你别替我跟谁说。"
"不说。"
"下湾那个会计,那个写报纸的,都别说。"
"都不说。"
她从包里拿出本子,翻到空白页,照着稿纸抄。一个字一个字,格式也照着,"请予更正"单起一行。抄完稿纸,抄信。抄到"别给见潮",笔没停,照原样写下去。抄完,她把本子转过去。
"您对一对。"
姑姑戴上老花镜,一只手按着原件,一只手按着本子,一行一行对。对到"表快约三分",停下来,问:"他那个表,快还是不快?"
"本子上写的是快约三分。哪一只表快,他没写。那一夜在孔边上的人说,他看了自己的表,又看墙上的钟,说了一句'差三分'。谁快,也没说。"
"那就不知道。"
"不知道。"
姑姑往下对。对完,摘了眼镜。
"一个字不差。"
中午姑姑下了面,青菜,一个荷包蛋。两个人坐在桌边吃,床单和信封挪到了五斗柜上,信封背面朝上,那三行字朝着屋顶。
吃到一半,姑姑说:"你那个本子上的一句,你也别替他弄清楚。"
林见潮筷子停了一下。
"他要弄清楚的,是他的。"姑姑说,"你弄清楚了,也不是他弄清楚了。"
"不替。"
"那一夜几点叫的人,"姑姑说,"现在有人知道吗?"
她想了想。六月十六日,许定山的补正意见,第一条后头有一句。那一句是许写的,写在听证笔录后头。她记得每一个字。
"有一个人,今年六月写过一句。"她说,"写的是他自己那头的事。跟爸信上问的,是不是一回事,我不挨着说。"
"写的什么?"
她照原字说了:"下湾转移是否完成,本人没有得到报告,也没有等。"
姑姑听完,把碗里剩的一口汤喝了。
"那是他的。"姑姑说,"你爸问的那年,这一句还没有。"
"没有。"
姑姑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一阵,又关了。
走的时候,姑姑送到门口。
"那个人,"姑姑说,"信上说的,跟他站在孔边上的那个——还在?"
"在。城北。"
"他知道你爸写过这一张吗?"
"我不知道。"她说,"他没说过。我也没问过。"
"那你也别问。"姑姑说,"我想好了,是我去问,还是不问,我定。"
"您定。"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没亮。她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拐弯的地方,听见楼上的门关了。
回旅馆的公交车上,太阳斜着照进来,照得半边座位发烫。她坐在没太阳的那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另起一页。
她写:
"八月二十一日。姑姑拆信封(本人定,本人剪)。我在旁边。
"来路:Y4年三月十四日邮戳,城北寄,林淑云收。三月里爸电话:'寄你一样东西,你先别拆,等我弄清楚了,我来拿。'(姑姑说。)没来拿。八年,大衣柜顶,旧床单包,每年晒。Y10年六月我去拿东西,这一样不在包里(姑姑说:'不都在')。
"里头两样。一、情况说明,城北管理所稿纸,Y0年八月九日,爸署名:摘录'零时三十二分一号孔启'系本人誊写;零时三十二分系令到;见动约零时五十四分;表快约三分;'请予更正'。无收文,无编号。二、信,Y4年三月十二日。"
她停了一下,把信里的几样,按日子排下去:
"Y0年七月十七日夜,本子上两行,令到、见动。
"Y0年七月,誊稿,'启'。
"Y0年七月底,跟所里说过对不上,'讲了道理'(信)。——许Y10年说过'递过话……他没再闹'。两样挨着记,不连。
"Y0年八月九日,情况说明,写好,未交。
"Y0年八月底,问街道,叫问指挥部。Y0年九月,问所里,'不是闸上的事'。(信。)问的是:下湾那一夜几点叫的人。
"Y0年秋,亭子,站一根烟工夫,没说话。(当班人说。)
"本子末页,'等我弄清楚'。哪天写的,没有日子。
"Y4年三月,寄姑姑。'我现在弄不清楚了。''别给见潮。'
"Y5年,去世。"
排完,她在底下画了一道线,写"证"和"不证"。
证:爸写过一张更正,Y0年八月九日;没交;没交以前想先弄清楚下湾几点叫人;问过两处,没问到指挥部那一处;'那一夜跟我站在孔边上的,还有一个人'——他怕交上去先问那个人(信上写的)。
不证:他为什么没去指挥部;本子末页那一行哪天写的;哪一只表快;七月底所里是谁跟他讲的道理,讲的什么;他那年要是交了,会怎么样。
最后一样,她写下去,又看了一会儿。这一样谁也不知道,写在"不证"底下,是对的。
她又另起一行,隔开两行空,写:
"许,Y12年六月十六日补正意见:'下湾转移是否完成,本人没有得到报告,也没有等。'"
底下写:不连。爸问的那年,这一句没有。
再底下,她写:"姑姑写在信封背面:他写了,没交。——她的。原件她搁着,给谁看,她定。我不说。"
她合上本子。车过怀信路口,埠头那边落着潮,石阶露出来一截,挂着一道干了的泥。
旅馆四楼,她开了灯,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牛皮纸信封还在正中间。她把手册放回去,挨着那份誊稿。誊稿上"零时三十二分 一号孔启"那一行,蓝色的复写字发虚,跟十年前她头一回看见的时候一样。
她把本子翻到抄的那两页,看了一会儿。那两页是她的字,抄的是父亲的话。她没撕下来,没往牛皮纸信封里放。抄的,不是他的。原的,在姑姑那儿。
她把棉线在纽扣上绕回去,绕了几圈,压好,关上抽屉。
桌角那一块四四方方的地方,还是比别处亮一点。本子放在上头,封面朝上。
她坐了一会儿,想起信上那一句:"叫在后头,或者没叫,交上去,就不是改一个钟点的事了。"
这一句她认得。她自己心里转过很多回,字不一样,意思差不多。
她没往下认。那是他的一句,写在Y4年三月,寄给他妹妹,叫她别拆。
她起身去把窗开大了一点。外头有风,河上的腥气进来了一些。明天礼拜天,没有周会,也没有挂号。她在本子最后一行添了一个字,是给自己看的:
等。
写完,她看了看,又在后头添了两个字: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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