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注册
七月五号,礼拜一,早上七点多,旅馆前台叫住她。
"林小姐,挂号。二号到的,你不在。"前台的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推过来那个本子,"这儿签。"
信封左上角印着一行字:注册管理办公室。她签了名字,日期写的是今天。本子上一行,前头签收的那一栏空着——二号到的那天,没有人签。
她上了四楼。窗帘拉着,屋里一股潮气,三天没开窗。桌角上那枚执业章还在老地方,印泥盒盖着,盖子上落了一层灰。她把信封放在章旁边,先去开窗。埠头那边的河,比前天又低了一截,石阶上挂着的泥晒白了。
信封里是一页纸。
补充调查告知书。注管告〔Y12〕第十一号。落款六月三十日。抄送一栏,写着:无。
"一、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于六月二十二日函告本办公室:六月十一日《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修订稿听证会上,旁听人员林见潮当场提交校核单(件号Y0-水工-0219)下联原件一页,收件回执第〇四号,原件存听证卷。本办公室于六月二十八日派员二人至指挥部办公室,核对该件原件及听证会笔录中你的说明部分,取得复制件。
"二、上述材料系注管告〔Y12〕第六号所据材料以外的新的事实和证据。第六号所拟处理意见,本办公室尚未作出处理决定,现不再作出决定,对该事项补充调查。调查终结后,另行书面告知。
"三、定于七月八日(周四)九时三十分,在本办公室七楼第二约谈室约谈。请携带身份证件、注册证书原件。可委托一名代理人陪同,代理人不代为陈述。约谈以书面笔录记载,不录音录像。
"四、处理决定作出前,你的注册状态不变。"
她看了两遍。
第一条,来路写得清楚:谁函告的,哪天;谁去核的,几个人,哪天。原件还在听证卷里,它拿的是复制件。
第二条,她停了一会儿。
三月那张告知书第五条,写的是"处理决定作出后,发现新的事实或者证据的,可以重新调查"。五月里下湾议"带不带",她报的就是这一条,那时候她以为门是这一扇。现在它没走这一扇。决定没作,门还没关,它是在同一间屋里接着查。三月拟的那个"轻",还没落下来,就不作数了。
这也是对的。她想了想,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在本子上记:"七月五日。注册,补充调查告知到(六月三十日落款,二日到,今天签)。来路:指挥部办公室六月二十二日函。六月二十八日核原件。第六号不再作决定。八日约谈。注册状态不变。"
笔停了一下。又添:"第五条,没用上。它走的是补充。"
七月八号,礼拜四,没有雨。
中城灰楼门口那两棵香樟,叶子油绿,树底下的积水干了,留着一圈一圈的泥边。七楼走廊还是那个味道,旧地毯和打印机。第二约谈室的窗朝北,看得见河,河面宽了一截,颜色还是黄的。
主谈的还是俞。记录的,还是那个女人。
俞先核证书。她从包里拿出来,墨绿色的封皮,边角磨白了。俞翻开,对了编号,对了照片,推回来。
"去年九月,你是一个人来的。"俞说,"今天也是一个人。"
"一个人。"
"规矩跟上回一样。问的你答,不答,我记不答。笔录你当场看,有不对的,划一道,旁边写你说的,签名,按手印。"
"知道。"
俞把一沓复制件摊开。最上头一张,是那页纸的复印件,复写的下联,灰底子上一个勾,勾底下一行字,复印出来比原件还清楚。
"这一行,"俞说,"是谁写的?"
"我写的。铅笔。"
"什么时候?"
"Y0年七月二十一日。签认以前。"
"上联上这一行,是谁擦的?"
"我擦的。也是签认以前。"
"有没有人叫你擦?"
"没有人叫我擦。"她说,"我问过两回。一回人家说先归档,后复核;一回说已经在处理了。问的是谁,我还是想不起来。这两回,纸上没有。我信了。要签,那一格里就不能有字。我擦了,签了。"
记录员写得很慢。俞等她写完。
"听证会上,你说'擦,不是更正'。"俞说,"这句话,今天还是这个意思?"
"是。"她说,"更正,要另起一行,原来的留着,谁都看得见改了什么。我擦了,上联上,原来的就没有了。下联上还有,是因为复写纸擦不着,不是因为我留。"
"下联,照规矩交哪儿?"
"交资料室。"
"交了没有?"
"没交。在我这儿。十年。到六月十一号。"
"为什么不交?"
"当时,是怕资料室那一联上看得见。后来——"她停了一下,"后来的,听证笔录上有。我说的,一个字不改。"
俞翻到笔录复制件的一页,看了一眼,没念,点了一下头。
"那我问笔录上没有的。"他从那沓纸里抽出另一张,是她Y10年十二月的书面答复,"去年前年,我们问过你两回。Y10年,书面问询,第二问:是否已发现时刻不符,未退回之原因。你写:发现了,没有退回。"
"是。"
"你写过'拟退回',又擦了,这个,你没写。"
"没写。"
"为什么?"
她看着那张答复。是她自己的字,一行一行,写得很齐。
"写了,"她说,"就得说那张纸在哪儿。"
屋里静了一下。记录员的笔停在半截,抬头看了俞一眼,俞没动,她接着写。
"Y11年九月,就在这间屋,"俞说,"你补了一句,第二天又问过一次。那一回,你补了那一句。"
"补了那一句。"她说,"没补这一张。"
"今年四月,第六号的陈述申辩,第四项,窗口登记的是:未陈述。"
"冒号后头,空着。"
俞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六月十一号以后,"他说,"你没给我们寄过东西。听证会上交了,我们这儿,是指挥部函告了才知道。你为什么不寄?"
这个,她在路上想过会被问。
"我想过寄。"她说,"想的是,我寄了,就是我又挑了一回,下一个给谁看。它在听证卷里。卷有主人。谁有权调,谁调。"
"那你等的是我们来调。"
"我没等。"她说,"我不排。你们调了,我来。"
俞没再问这一条。他又问了几样:下联这十年放在哪儿(旅馆,包里,内层,一个透明文件袋);有没有给别人看过(没有。二月初自己拿出来过一回);复印过没有(没有)。
十点四十,记录员把笔录推过来。四页。
她一行一行看。第一页,第二页,都对。第三页中间一行,记录员写的是:本人于听证会上主动交出该联原件。
她停在"主动"两个字上。
"这两个字,"她说,"我没说。"
"你是自己交的。"记录员说,"没人叫你交。那不就是主动?"
"是不是主动,你们认定。"她说,"我说的是:六月十一号,在听证会上,交给了记录员。笔录上,写我说的。"
记录员看俞。俞说:"照规矩。"
她在"主动"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没涂,旁边写:本人所述为"六月十一日在听证会上交给记录员"。"主动"非本人所述。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记录员看着那一道,拿印泥盒的手顿了一下。
"去年那个'故'字,"她说,"也是这么划的。"
"是。"
"这回我是照你说的意思写的。"
"我知道。"林见潮说,"意思差不多。字不一样。"
俞把笔录收回去,最后说了几句:调查终结后,另行书面告知拟处理意见;注册状态今天不变;证书你带回去。
她把证书放回包里。电梯下到一楼,门开,外头是中午的太阳,地上的泥边晒出了裂纹。她在公交站的棚子底下,把今天的几样记在本上,记到"写了,就得说那张纸在哪儿",笔停了一下,照原样写下去,没改。
七月九号下午,小符在群里转了街道原字:
"拟启用分区积水已抽排完毕。土路以西居民自七月十日起可返回。返回前请勿自行接通电源;房屋受损的,由街道工作人员上门登记。"
卢会计回:记。抽排完毕,是它写的。
十号早上,林见潮跟葛师傅去了土路口。警戒带撤了,桩子还在,桩子底下缠着一截红白的带子头。邵拿着一摞表,跟看棚老头站在路边说话,老头手里拎着一只泥糊糊的水桶。
土路以西,地里没有水了。
地皮是灰黄的,一块一块裂开,裂缝里还汪着一点亮。垄沟里有水,不深,发绿。看棚歪了一个角,棚顶上那块塑料布挂在桩子上,一半拖在泥里。最近那一户的院墙,墙根往上一截颜色深,深浅分得很齐,像是拿尺子画的。
"退了。"葛师傅说。
"地里退了。"她说,"沟里还有。"
她走到路口东边一点,给姑姑打电话。
"地里退了。"她说,"今天早上我去看的。地皮上没水了,裂了。垄沟里还有一点。棚子歪了。人家今天回来,四户,街道的人在门口登记。"
姑姑那头停了一下。
"那就是退了。"姑姑说,"人家的账呢?"
"还没算。登记,说另行。"
"那还没完。"姑姑说,"地里退了,我知道了。"
"嗯。"
"你那头呢?"姑姑问,"你那个证。"
这是姑姑头一回问证。她站在路口,看着邵在老头的表上指了一处,老头拿笔写。
"注册那边,在查。"她说,"六月十一号交的那一张,它们调去看了。前天叫我去谈了一回。结果还没到。"
"到了呢?"
"到了,我去你那儿,当面说。"
"你定。"姑姑说,"信封,我没动。"
七月二十一号,礼拜三,挂号又到了。这回是前台当面给她的,她签的是当天。
调查情况及拟处理意见告知书。注管告〔Y12〕第十四号。落款七月十九日。
她坐在桌前,一格一格看。
认定的事实有四项。第一项,Y0年七月二十一日,她在"时间连续性"一栏勾画下方,以铅笔书写"快报零时十七分,摘录零时三十二分,中间不连续。拟退回"一行,后将上联该行擦去,签认,上联归档;下联按规定应交资料室,她未交,自行保存至Y12年六月十一日。第二项,Y10年书面答复、Y11年约谈、Y12年陈述申辩中,她均未说明书写及擦去该行,亦未说明下联原件在其处。第三项,她称擦去系因两次口头询问后相信"先归档、后复核",现有材料无记载,不作认定;现有材料未见他人指使。第四项,Y12年六月十一日,她在听证会上将该联原件交听证记录员,并就其来源作了说明。
第四项里,没有"主动"两个字。
拟处理意见:依《水利工程执业注册管理规定》第三十一条第(二)项,拟撤销你的注册,自处理决定作出之日起三年内不予受理你的注册申请,记入注册执业信用档案,并予公告。
后头一条:你可于收到本告知之日起十个工作日内书面陈述、申辩;拟处理意见涉及撤销注册,你可于五个工作日内申请听证。逾期视为放弃。
她看完,把第一页翻过来,扣在桌上。
然后她去翻抽屉。三月那份陈述申辩的底稿还在,第(四)项,冒号后头空着,旁边是四月里写的"待定",又划掉了。她看了一会儿那个冒号,没往上添字。那是那张告知书的,那张告知书不作数了。这个冒号,是那时候的样子。
她另拿一张纸,写:
"陈述申辩。一、对注管告〔Y12〕第十四号所认定事实无异议。二、不申请听证。三、本人无其他陈述。"
写完,她看了一遍,想加一句什么。加什么,她知道:那一行字写的是真的,那一夜的时刻确实对不上——这是替那个勾找个好一点的理由。她没加。
落款,签名,日期。
二十六号,礼拜一,她自己送到灰楼一楼窗口。窗口里还是那个女人,接过去,看了一遍,在登记本上写:陈述申辩一份,本人递交,不申请听证。
"就这么几行?"
"就这么几行。"
二十八号,礼拜三,周会,周稚轮值,十六个人。
前头的事,卢会计一样一样报:土路以西四户十号回了家,街道上门登记,登了什么,本人没来说;削峰,还是正在测算;补偿办法,另行;涵管,堵了,结论没说;第七条另行、测算依据、陈报告、许回信、调查,没到。
"都是'另行'。"柴说。
"它写的是另行。"卢会计说,"我照写。"
轮到本人事,周稚说:"林见潮。"
她站起来,照三月的样子,全文念。念认定四项,念拟处理,念救济。念到"拟撤销你的注册",没停,也没快。念完,她说了自己的:约谈一回,八号;陈述申辩交了,二十六号,无异议,不申请听证。
没人说话。
游家老大先开的口。
"那天你交的时候,"他说,"咱们都在,有直播。咱们写一张,说你是在咱们议的场合交的,四样齐了才交的——给它寄去,行不行?"
几个人看她。
"不用。"她说。
"不是替你求情。"游家老大说,"是照实写。"
"照实写,也不用。"她说,"那天你们在,是你们的事。四样是你们议的,议的是那一回怎么说。它现在查的,是我那一行字,是我十年不交。这张纸上,没有下湾的格。"
游家老大想说什么,马长顺在后头说:"她的事,她的格。记。"
卢会计记:林见潮本人事——注册拟撤销,三年不受理(注管告〔Y12〕第十四号,七月十九日落款),本人全文念。陈述申辩已交,无异议,不申请听证。下湾写一张之议,本人说不用。
杜姐坐在前排,一直没开口。散会的时候,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它撤它的。"杜姐说,"我那句,还是那句。你说你自己不交。我记住了。"
"是我说的。"林见潮说。
杜姐点了一下头,出去了。周稚在黑板上写"本人事"三个字,写完,没往下写,粉笔放回槽里。
决定书是八月六号到的,礼拜五。
处理决定书。注管决〔Y12〕第九号。落款八月四日。
依据,照拟处理那一条。事实,照认定四项,一个字没改,第四项还是那一句:在听证会上将该联原件交听证记录员,并就其来源作了说明。后头多了一行:你于七月二十六日提交陈述申辩,对认定事实无异议,未申请听证。
决定:"撤销你的水利工程师注册(注册证书编号见附),自本决定作出之日起三年内不予受理你的注册申请,记入注册执业信用档案,并予公告。你应自收到本决定之日起十五日内,将注册证书及执业印章交回本办公室。"
最后一段:"如不服本决定,可自收到本决定之日起六十日内向市水利主管部门申请复议,或自收到之日起六个月内向法院提起诉讼。复议、诉讼期间,本决定不停止执行。"
她看了两遍。第二遍看得比第一遍慢,看的是第四项。它把那一句写在事实里。别的地方,没提。
她没往下想别的地方为什么没提。
她在本子上记:"八月六日。注册,决定到。撤销。三年不受理。十五日内交回证书、印章。复议六十日,诉讼六个月。"
复议那一行后头,她停了一会儿。又添了一个字:不。
八月九号,礼拜一,她把证书和印章一起带去。
印泥盒里的印泥早干了,裂成几块,章面上还沾着一点红,是Y10年七月以前盖过最后一回留下的。她用纸巾擦了擦,没擦干净,就那样用一个塑料袋装着。
窗口里的女人认得她。她把决定书、证书、印章一样一样放上去。女人对编号,对决定书文号,拿出一张交回登记单,一格一格填:证书一本,执业印章一枚,本人交回,八月九日。
"签这儿。"
她签了。
女人把证书和印章收进一个铁皮柜,锁上。转回来,看了她一眼。
"复议期六十天,"女人说,"你知道吧。"
"知道。"她说,"不申请。"
"这个不用登记。"
"我知道不用登记。"林见潮说,"我跟你说一声。是我定的。"
女人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在登记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写完,推过来给她看:本人口头表示不申请复议(不作登记事项)。
"不作登记,"女人说,"我写一行,是我写的。你看对不对。"
"对。"
出了灰楼,香樟底下有风。她站在树荫里,把包里那个空塑料袋叠成一小块,塞进侧兜,拉链拉上。包里少了一本证、一枚章,内层那一格,六月就空了。
八月十四号,礼拜六,她去姑姑家。
姑姑在阳台上翻晒被里,看见她,没停手,叫她把那一头拉住。两个人一人一头,把被里抖开,搭在竹竿上。黄梅过了,太阳硬,被里上晒出一股棉花味。
进屋,她把决定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她说,"还是我念?"
"你念。"
她念了。依据,事实四项,决定,救济。念到"撤销",姑姑没动;念到"三年内不予受理",姑姑问了一句:"三年以后呢?"
"三年以后,可以再申请。"她说,"申请不申请,批不批,那时候的事。"
"你申请吗?"
"不知道。"
姑姑点点头,让她接着念。念到复议,姑姑问:"这个你弄不弄?"
"不弄。"
"为什么?"
她想了一下。
"它认的,是我那一行,是我十年不交。"她说,"认的都是有的。我复议,就得说它哪儿认错了。它没认错。"
姑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她把决定书拿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并就其来源作了说明"那一行上按了一下。
"这一句,"姑姑说,"是说你自己交的。"
"是说我在那儿交的,说了从哪儿来的。"
"它写了这一句,也没少撤。"
"没少。"
姑姑把纸推回来。
"那你现在干什么?"
"还没定。"她说,"算水的活儿,不签字的,也有人要。不急。"
"钱呢?"
"够一阵子。"
姑姑停了一会儿。
"人家那头,"姑姑说,"要不要你赔?"
"没有人来要过。"她说,"没有纸。有了,是人家来要,人家定。我不先去问。"
"你不先去问。"姑姑重复了一遍,"也不先说不赔。"
"也不先说。"
姑姑起身去厨房,锅里有汤,盖子在跳。她站在桌边,看见五斗柜。柜子上面摆着一只搪瓷缸、一瓶风油精,还有那个信封,压在一本旧挂历底下,露出一个角,角上的邮票颜色褪了。
她没去动。
姑姑端汤出来,看见她在看。
"还在那儿。"姑姑说,"我没拆。你也别问我拆不拆。"
"不问。"
"你那个证没了,"姑姑把碗放下,"我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你爸那时候——"她停住了,摆摆手,"不说他。说你。你吃饭。"
她坐下吃饭。汤是冬瓜排骨,冬瓜煮得透明。姑姑也坐下,一边吃,一边说阳台的竹竿该换了,锈了,被里晒一回,挨着竹竿的那一道就黄一道。
吃完饭,她帮姑姑把被里收进来。挨着竹竿那一道,果然黄了一条,洗不掉。姑姑说,留着吧,盖在身上,看不见。
回旅馆的公交车上,天快黑了。她在本子上记:"八月十四日。告姑姑,当面念决定。复议,不。三年以后,不知道。赔不赔,没有纸,不先问,不先说。信封,没拆。"
记完,她翻回前头八月九号那一页,看了看"本人口头表示不申请复议"那一行——那是窗口的女人写的,她抄在自己本上,后头标了一句:她写的,我看了,对。
车过怀信路口,埠头那边的河,涨着晚潮。她到了旅馆,上四楼,开灯。桌角上原来搁章的那一块,四四方方,比别处亮一点,没有灰。她看了一眼,没去擦,把本子放在那一块上。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