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选择

七点四十,雨下成了一片。

居委会门口那盏灯底下,水顺着台阶往下淌,淌到路面上就看不出往哪边走了。卢会计把登记表摊在长桌中间,拿一只茶杯压着一角,另一角让门缝里进来的风掀起来,又落下。

"第二批,"他说,"还差西头九号那一门牌。"

九号一门牌住六户。小符七点一刻去的,到现在没回来。

林见潮坐在门边,手机屏朝上搁在膝盖上。八点整,韩越截的站上进来了:三点九五。她照着抄。紧跟着是埠头的一行,马长顺发的:三十九、四十,马、韩。

她只抄站上那一个数。

八点零五分,指挥部的平台推了一条天气:未来六小时,大雨,局部暴雨,雨量二十五到五十毫米。她也抄了,抄完在底下写:六小时。

八点十二分,小符在群里:第二批末户到学校,九号一门牌最后一户,二十点十二分。

卢会计在账上写:第二批,十七点三十分广播起,末户二十点十二分到学校。他在后头空了一格,没写两个钟头四十二分钟,只把两个钟点写在那儿,谁要算,谁自己减。

"西头清完了。"邱敏说。她从学校回来拿东西,雨衣没脱,站在门口,"我那一组,都在二楼。"


八点四十三分,小符的电话进来,卢会计开了免提。

"街道刚打来的。"小符喘着气,像是在跑,"指挥部发了一张转移指令。纸在打,邵科长送过来。平台上已经有了,二十点四十。"

屋里的人一齐低头看手机。韩越从埠头上发来一张截图,比谁都快。

林见潮没点开。她等卢会计。

卢会计戴上老花镜,把手机拿远一点,又拿近一点。

"我念原字。"他说。

"'临潮市防汛指挥部转移指令。根据上游来水和潮位预报,指挥部拟于七月三日凌晨视水情启用北三闸,向旧蓄洪道南段第一分区实施有限蓄洪。现发布转移指令如下。'"

他停了一下,把"视水情"三个字又念了一遍,接着往下。

"'一、拟启用分区:旧蓄洪道沿线农田带,及下湾西片土路以西,见附图。二、上述区域内人员,应于七月三日三时前转移完毕。三、安置点:市第十一中学。下湾小学教学楼二层以上为临时避险点;已在该处人员,由街道组织转运至安置点。四、土路以东,土路下涵管核查尚未完成,不列入本次拟启用分区;该区域居民按街道三级告知安排转移。五、本指令由街道张贴、广播并上门告知,送达记录由街道留存。发布时刻:七月二日二十时四十分。'"

没有人说话。

卢会计把手机放下,翻开账本,翻到他下午画了两格的那一页。左边一格是"三级,有"。右边一格是"转移指令(第七号第三条),没有"。

他没擦"没有"。他在"没有"底下另起一行,写:有。二十时四十分,平台。街道二十时四十三分电小符。纸,邵送。

"两格,"他说,"这回右边也有了。"

"土路以西,"邱敏说,"是农田那一片。"

"农田,还有土路边上那几户。"卢会计说。

"我住土路东边。"

"它写的,土路以东,不列入。"卢会计说,"涵管没查完。"

"管子,"邱敏说,"是我先说的。"

她说完这一句,没往下说。那根管子从土路底下穿过去,雨大了,田里的水从管子里走,走到后排的沟里。前年满到游家门槛底下,差一拃。她今年二月站在管口,跟量地的人说的就是这些。量地的人把管底量了,写在表上。今天这张纸上写的是"核查尚未完成"。

"它把东边划出去了。"马长顺从门外进来,雨衣帽子往后一推,水顺着脖子流进领口,"划出去,是不放水进来,还是不管?"

"它没写放不放水进来。"卢会计说,"它写的是不列入。"

"那管子呢?"

"管子,核查尚未完成。"

马长顺站在桌边,看了那一行好一会儿。

"三点前。"他说,"它写了一个钟点。"

"三点前转移完毕。"卢会计说,"签,是另一张。第七号,签以前六个钟头要有这一张。二十点四十,加六个钟头,两点四十。"他在账边上写了"二时四十分",后头写"卢加","它写的是不少于。两点四十以前要签,得在签发单上写理由,报市政府,第二款。签不签,几点签,这张纸上没有。"

林见潮坐在门边,没动。

她心里那个范围还在。它从下午四点多就在那儿,头和尾都排好了。她没拿出来,也没去看这张纸上的钟点落在不落在里头。落在里头,落在外头,都是她自己的。邱敏说了等它的纸,纸来了。


九点零五分,邵来了。

他没打伞,穿一件街道发的黄雨衣,怀里抱着一只塑料文件袋。文件袋里是十几张打印的指令,一叠送达记录表,还有一叠薄一点的,他没拿出来。

"公开栏,小符贴。"他说,"广播车九点二十从街道出,按这张念,一遍念两回。土路以西,底数表上四户,十一口,我跟小符上门。学校那头,转运的车,我在要。"

"什么车?"马长顺问。

"涵洞有水,公交车过不来。"邵说,"市政有一台高底盘的工程车,我在要。要到了,停涵洞南口,一趟拉八个,拉过涵洞,北口换公交,送十一中。"

"涵洞多深?"

"没量。"

"我去量。"邱敏说。

葛师傅从里屋出来,拿上手电,说他跟着去。邵看了他们一眼,没拦,只说:"量了告诉我一声。"

九点十二分,小符把指令贴在公开栏最右边,压在上个月那张第七号旁边,四个角按实,又在外头罩了一层塑料布。卢会计撑着伞站在她身后,看她贴完,才回屋写:九点十二分,公开栏,小符贴。

九点二十,广播车从街道那头过来。喇叭里念的是原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到"视水情"的时候,一阵风把声音刮走了半句。念完一遍,又念一遍。第二遍,"土路以东,不列入"那一句,林见潮站在屋檐底下听全了。


九点五十,邱敏跟葛师傅回来了。

邱敏手里攥着一根竹竿,竹竿下半截湿着,湿的地方上头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她把竹竿横在长桌上,跟卢会计要卷尺。

卢会计从抽屉里拿出卷尺,拉开,一头按在竹竿底,一头拉到那道指甲印。

"四十一。"他说。

"涵洞最低那一段。"邱敏说,"我插下去,掐的。葛师傅打的手电。"

"两个人看的。"葛师傅说,"她一个人插的,一个人掐的。一回。"

卢会计写:二十一时四十五分前后,涵洞最低段,水深四十一公分。邱敏插竹竿、掐印,葛打手电;回居委会卢量竹竿。一人量,量一回。

"这个数,"邱敏说,"我给邵科长。"

"你给。"卢会计说,"说是你量的。"

邱敏打电话,说了三句,挂了。

"他说车要到了。"她说,"十点半,南口。"

马长顺把雨衣帽子扣上。"林工,"他说,"站上你在这儿看,在学校也是看。学校楼上的人,没人报数。你去楼上报。报站上的,别的不报。"

"好。"


学校的南门两扇都开着,门卫室亮着灯。操场上的水漫过了鞋面,林见潮踩着水走过去,走到教学楼底下,鞋里已经灌满了。

操场那条线在哪儿,她看不见。那张附图上画的是一条红线,从操场上斜着切过去。雨夜里的操场,只是一片水。

二楼走廊上坐满了人。教室门都开着,桌子拼成了床,靠墙堆着被子、塑料盆、电饭锅、装药的袋子。有人在分饼干。周稚站在楼梯口,手里一块夹板,夹板上是一张登记表,她在一行一行地对名字。

"林工来报站上的数。"邱敏跟在后头上来,替她说了一句,"马师傅派的。"

周稚没抬头,在表上添了一行字,写完说:"十点整报一回。"

林见潮在走廊尽头找了一块空地站着,窗户对着河的方向。窗外是黑的。

十点整,站上:四点零一。

她报了。"站上,十点,四点零一。"

走廊上静了一下,又响起来。

十点零五分,邵上了二楼。他身后跟着一个街道的年轻人,抱着一叠纸。

"工程车到了,南口。"邵说,"指令大家听见了?"

"听见了。"有人说。

"十一中是安置点。"邵说,"学校楼上是临时。一趟八个。愿意走的,到楼梯口登记,先老的,先小的。"他停了一下,"不走的——"

他从年轻人手里拿过那叠薄一点的纸。

"区里印的。留在临时避险点的,每户签一张。"

周稚接过来一张,就着走廊的灯看。看完,递给了离她最近的马长顺——马长顺刚从埠头换班下来,裤腿湿到膝盖。

马长顺把老花镜戴上。

"'本人自愿留在临时避险点,不服从转运安排,后果自负。'"他念完,抬头,"后果自负。"

"区里的格式。"邵说。

"我不签这四个字。"马长顺说,"我住湾心街,我今天不在它那条线里头。我是来帮着看的。可要是我留下,我留下是我定的。定的时候,我知道什么,写上。后果是什么,它没告诉我,我怎么自负?"

邵没说话。

"写本人说的。"周稚说。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邵,"字是区里印的,人是自己留的。印的那一行不划,旁边写本人的话,签本人的名字。"

邵看了她一会儿。

"表上的字,我改不了。"他说,"你们在旁边写,我收。收了,照样交。"

"照样交。"马长顺说。


楼梯口的登记是十点二十开始的。

先来的是五号那位母亲,大的牵着,小的抱着。"我走。"她说,"十一中我去过,大的原来在那儿上过补习班。"周稚写:五号,母子三人,转运。

吴阿婆坐在一间教室门口,拐杖横在膝盖上。她小儿子这礼拜上夜班,下午是杜姐把她送来的。

"那个洞,"吴阿婆问,"过水?"

"四十一公分。"邱敏说,"九点四十五。我量的。"

"四十一公分,是到哪儿?"

邱敏在自己腿上比了一下,比在膝盖底下。

吴阿婆看了一会儿她的手。

"我不过水。"她说,"我在楼上。"

"您写,还是我写?"

"你写。我按手印。"

邱敏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吴,本人说,不过水,在楼上。涵洞四十一公分(邱敏量)。写完念了一遍,吴阿婆听完,按了手印。印那一行,邱敏没划,也没去碰。

游家老大推着轮椅过来。他爹坐在上头,药袋子挂在扶手上,身上的塑料布已经摘了。

"那台车,"游家老大说,"轮椅上得去吗?"

"上得去。"邵说,"两个人抬。"

游家老大还没开口,轮椅上的人先说了。

"不上。"老人说,"楼上。上回抬我,肩膀响了一下。今天再抬两回,上车一回,下车一回,还得响。"

"爸——"

"我说的。"老人说,"你写我说的。"

游家老大站了一会儿,拿过笔,在纸上写:游父,本人说,不上车,在楼上。上回抬响过肩膀。他签了自己的名字,又把笔递给他爹。老人手抖,写了一个"游"字,写到一半,停下,按了一个指印在旁边。

"你呢?"周稚问游家老大。

"他在,我在。"游家老大说,"这个不用写。"

"要写。"周稚说,"你的,你写。"

游家老大又拿过笔,在底下添了一行:本人,陪父,在楼上。

后排那位阿姨是自己走到楼梯口的。她站在那儿,没看表,看林见潮。

"林工,"她说,"你说,走,还是不走?"

林见潮看着她。

阿姨下午说过,白天叫的,她走得动。现在是夜里,外头在下大雨,涵洞里的水四十一公分,而且还在涨。十一中在一号路线的另一头,那边地势高。这些林见潮都知道。她还知道一件事:她说一个"走"字,阿姨就会走。

"十一中,是安置点。"她说,"要过涵洞,邱敏九点四十五量的,四十一公分,一个人量的。楼上,是它写的临时避险点。站上十点,四点零一。别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阿姨说,"还是不说?"

"楼有多高,水会到哪儿,我不知道。"林见潮说,"走和不走,哪样对,我也不知道。我说了,就是我替您走了一回。"

阿姨看了她一会儿。

"那我自己想。"阿姨说。

她在楼梯口站了几分钟,扶着栏杆,往楼下看了看。楼下是水,门卫室那盏灯照着一片白花花的雨。

"白天,我走得动。"阿姨说,"夜里,过水,我腿不行。我在楼上。"

邱敏替她写了,写的是原话。阿姨按了手印。


十点四十,第一趟车走了,八个人,五号母子三人在里头。邵的年轻同事跟车,说到了十一中给周稚发一个信息。

十一点整,站上:四点零五。林见潮报了。

十一点零五分,葛师傅的手机响了。他站到楼梯拐角去接,背对着人。挂了电话,他走回走廊,在一张课桌边上坐下。

"陈复生。"他说。

马长顺抬头。周稚把笔停了。

"他叫我说的,三句。"葛师傅说,"一,二十二点五十,指挥部调度来电话,说:'做好启用准备,签发单另送。'二,他问,开不开。那头说:不开,等签发单。三,班簿他写了一行,写的是'准备',写了时刻,打电话的人报了名字,他写了名字。计数,他抄了,两个班各抄一遍,同数。门没动。"

"准备,是什么?"说话的是杜姐。她一直坐在门口,这是她今天晚上头一句话。

"我问了。"葛师傅说,"他说,他那头的准备,是人到孔前,电到位,孔前清渣。门不动。"

杜姐坐着,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的指头。

"他那头的准备,是人到孔前。"她说,"我这头的准备,是我坐在这儿。"

没有人接这句话。

马长顺说:"上个月那一回,那头打电话来,说的是'预开'。"

"这回说的是'准备'。"葛师傅说,"字不一样。他说的,我只转他说的。"

"两回挨着。"马长顺说,"我不连。"

周稚在自己的夹板上写:二十三时零五分,陈说,葛转:二十二时五十分调度电话"做好启用准备,签发单另送";问开否,答不开、等签发单;班簿记"准备"、时刻、来电人名;计数两班抄,同数;门未动。她写完,念了一遍,葛师傅听完,说:"对。"

林见潮站在窗边。窗外,北三闸在下游的黑里,什么也看不见。那头有两个班,有一张贴在柜门上的第七号,有一本班簿,今天夜里多了一行"准备"。一行字,一个名字,一个钟点,两个人抄的计数。她没往更远处想。


十一点四十,第二趟车走了。第三趟是零点二十走的,只上了五个。

零点整,站上:四点一一。林见潮报了。马长顺手机上,埠头的人发来一行:二十三、二十四,韩、卢。

零点二十,姑姑的电话进来了。

林见潮走到楼梯拐角去接。

"我看见了。"姑姑说,"小钱给我弄的那个,平台。转移指令。你在哪儿?"

"学校。二楼。"

"你是转移的,还是看的?"

"看的。"林见潮说,"报站上的数。"

姑姑那头停了一下。"那你看。"她说,"看完了,明天告诉我一声。"

"好。"

她挂了电话,回到窗边。

零点三十五,小符在群里发了一行,卢会计紧跟着转到了学校。

土路以西,四户十一口。三户签收:二十一时四十八分、二十一时五十五分、二十二时零七分,街道车送十一中。第四户,农田边上看棚的那位,老两口,二十二时十五分上门,拒签。本人说:"签了,就是我同意你们放水。"已告知。零点三十五分,第二次上门,签收。

"怎么签的?"马长顺在群里问。

小符打了一长段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邵科长在表上他那一格旁边写了一行字:签收只证明收到本指令,不表示同意启用。邵签名。老头看了,签了"收到"两个字。老两口零点五十上车。

林见潮看着那一行字。

送达记录只证明发出和接收,不证明命令的内容。这句话她在书上见过,在十年前那一夜的台账上见过,在这两年里跟下湾的人一样一样对过。今天夜里,它写在一个看棚老头的签名旁边,是一个街道干部为了让老头肯签,自己写上去的。

她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它是邵写的,写在他那一格里。

一点零五分,小符:土路以西四户十一口,末户到十一中,一点零五分。邵说,拟启用分区,清完。

卢会计在群里回:记。一点零五分,土路以西清完(邵说,小符转)。


一点整,站上:四点一七。

一点二十,邵上楼来了。他的雨衣往下滴水,滴在走廊的水磨石地上,汇成一小摊。

"工程车停了。"他说,"涵洞,一点十分,街道的人量的,五十八公分。车过不去了。已经在楼上的,不转了,就在楼上。"

走廊上没有人出声。

吴阿婆坐在门口,拐杖还横在膝盖上。游家老大的爹靠在轮椅背上,眼睛闭着,不知道睡着没有。后排那位阿姨在一张拼起来的课桌上躺着,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留下来的人,十点多签字的时候,涵洞是四十一公分。现在是五十八。十点多那一张纸上,他们写的是"不过水""不上车""腿不行"。现在,走不走,已经不由他们了。

周稚拿着夹板,一行一行地数。

"留在楼上的,"她说,"五十四个。签了字的,二十一户。没签的,两户,说要等天亮再说,我写了'未签,本人说等天亮'。"她抬头看邵,"表,你收不收?"

"收。"邵说。

他把那一叠纸接过去,一张一张看。每一张上,印好的那一行都在,一个字没划。旁边是各人写的,或者别人替写、本人按印的。马长顺那一张,他看得最久。马长顺写的是:马长顺,湾心街,本人不在拟启用分区。留楼上,帮着看。本人定的。知道的:涵洞四十一公分(邱敏量),站上十点四点零一,指令写楼上为临时避险点。不知道的:签不签,几点签,楼上会不会进水。

邵把那一张放在最上面,装进塑料文件袋。

"我照样交。"他说。

临走,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走廊,没说话,下楼了。


林见潮也签了一张。

邵上来第一回的时候就递了她一张。她一直揣在怀里,这会儿拿出来,摊在窗台上。印好的那一行她没划。她在旁边写:林见潮,旅馆住客,非下湾住户。在楼上报站上的数,马长顺派的。留,是本人定的。

写完,她把纸交给周稚。周稚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夹板,没说话。

一点五十,马长顺从埠头上来了,裤腿湿到大腿根。

"钉子,"他说,"还剩八公分。"

"几点?"周稚问。

"一点四十五,我跟韩越读的。八、九。"马长顺在走廊上坐下,把鞋脱了,往外倒水,"水到第四级了,台阶上站不住人。我定的:不下去了。钉子读到这儿,停。"

"写:停。马定的。"周稚说。

"写马定的。"

二点整,站上:四点二六。

林见潮报的时候,声音没变。"站上,两点,四点二六。"

走廊那头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过了。"

过了警戒。四点二零。上一回,五月二十一号,是早上六点过的。这一回,是夜里两点。这两个钟点林见潮都记着,她没往一块儿说。她报的只是一个数。


两点二十,杜姐走到窗边,站在林见潮旁边。

"那年,"杜姐说,"没有人叫我。"

林见潮没接话。

"今天,"杜姐说,"它叫了。纸贴在门口,喇叭念了两回,一户一户上门,签了字。它说我那一排——"她停了停,"我那一排,不在里头。管子没查完。"

"是。"

"不在里头,那一排也叫走了。三级叫的。"杜姐看着窗外的黑,"两样叫法,我都听见了。"

她说完这一句,没往下说。林见潮也没往下问。

两点三十,韩越从楼下上来,手机举着,屏上是平台的页面。他把手机放在课桌上,让屋里的人都能看见。

最上面一条,还是二十点四十的转移指令。再往下,是零点四十那一条:临潮站水位持续上涨,预计三日早晨至上午出现本轮最高水位,四点八零米至五点三零米,维持前次预报。

没有签发单。

"签了,"卢会计的声音从周稚手机的免提里传出来,他在居委会守着,"两个钟头以内挂出来。两点四十以前签,要写理由。这会儿没有,不是没签,也不是签了。是不知道。"

"记:不知道。"马长顺说。

二点四十。

韩越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又按亮,又看了一眼。周稚走到黑板前——这间教室是她教过的一个班,黑板角上还留着一行没擦干净的算术题——她拿起一截粉笔,在算术题旁边写:

转移指令,二十时四十分,有。
土路以西,一时零五分,清完。
签发单:二时四十分,没有。

她写完,粉笔放回槽里。

"没有,"她说,"是这会儿没有。"

林见潮站在窗边。窗玻璃上全是水,外头什么都看不清。站上那个数,她下一回报是三点。三点,是那张纸上写的转移完毕的钟点;也是她下一回要报的钟点。两个三点,一个是它的,一个是她的,她不往一块儿放。

楼下,操场上的水又涨了一点。门卫室那盏灯照着的那一片,边缘往里收了收。

楼上,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给孩子扇扇子,有人坐着,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二十一张纸,二十一户,印好的那一行都在,旁边一行一行,是各人自己的字。

钟点还在往下走。从十五点二十起,已经走了十一个多钟头。走到早上,走到峰前头。那一张签发单来不来,几点来,谁的名字,都在前头,楼上的人都看不见。

他们已经选过了。选的是自己能选的那一样。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