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二轮

三十号早上,城里没下雨。天是灰的,压得很低,风从河口往里吹,吹得旅馆窗外那根晾衣绳一直在晃。

林见潮七点半下楼,在门口买了一碗粥,端回屋里吃。手机屏朝上搁在碗边。昨晚九点那一条她抄过了,抄完在底下写了"趋势"两个字。今天早上还没有新的。

十点零五分,更新了。

指挥部的公众信息:上游控制站水位自二十九日夜起持续上涨。预计未来两到三天,临潮站将出现一次涨水过程。请沿河低洼地区居民关注后续发布。

天气跟在后头:未来六小时,阴有小雨,雨量二到六毫米;二十四小时趋势,中雨,局部大雨。

她照着抄。抄完写:十点零五分,两到三天。控制站,涨。没过站。

五月十八号那一回,也是这几个字,"两到三天"。她往前翻,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又翻回来。两回的字一样,两回的水不一定一样。她没往一块儿比。

下午四点十分,小符在群里发了一行:街道十六时发一级,我十六时十分接的,晚上九点以前打完电话。

卢会计在底下回了一个字:记。


晚上周会,周稚轮值。来了十七个人,柴没来,靠窗那两位来了。

开会以前,马长顺先站起来,从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一只挂号信封,信封已经拆过了,边上剪得很齐。

"我那三句,答了。"他说,"今天上午到的,我家。邮戳二十八号,落款也是二十八号。"

"你念。"周稚说。

马长顺戴上老花镜,念得跟他问的时候一样慢。

"'马长顺同志:你于五月三十一日提出的三个问题,答复如下。一、二,六月十一日听证会当场提交的材料,已按主持人决定逐件登记附卷,并当场出具收件回执,详见听证笔录。三,旁听人员不得发言、提问;经主持人决定,可就本人当场提交的材料作说明,记入笔录。今后举行听证,按听证办法及主持人决定执行。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

他把信纸放下。

"答的,是那天已经有了的。"他说,"那天下午,主持人当场说了。它今天写下来。"

"写下来了。"卢会计说。

"写下来了。"马长顺说,"最后那一句,'今后举行听证',按办法,按主持人。主持人要是换一个人,说的不一样,也是按主持人。"

他看了卢会计一眼。

"这一句我不问了。我问的三句,它答了三句。记:到。"

卢会计翻到"未到的"那一页,在"马三问"那一行后头画了一道,写:六月三十日到,挂号,马本人家。落款二十八日。答一二三。又在底下另起一行,照马长顺的话写:答的,是那天已经有了的(马说)。

那一页上,还剩五行没画:第七条,另行公布;预开开度测算依据;陈复生报告;许回邱敏;调查,谁立,依什么。

卢会计一行一行念完,念一行说一个"没有"。

"一级。"周稚说,"小符。"

小符把登记表摊开。九点以前打完,现在已经打了一大半,剩下七户,三户没人接,四户她明天白天上门。后排那位阿姨接了,她说:"两到三天。那是几号?"小符说它没写几号。阿姨说:"那我等它写。"

"帮扶那一格,"小符说,"还是空的。"

"空的写空的。"卢会计说。

游家老大坐在后头,说他已经跟班长打过招呼了。"礼拜四礼拜五,要是二级,我请假。班长说扣钱照扣。我说照扣。"

吴阿婆的小儿子这回没来,托游家老大带话:他这礼拜上夜班,白天在家,夜里不在。

卢会计记:吴家,白天在,夜里不在(本礼拜,小儿子托游转)。

"那一张呢?"葛师傅说。

屋里的人看他。

"第七号。"葛师傅说,"这回要是涨上去,它那张纸用不用?"

周稚没答。她转过身,在黑板上把第七号第三条抄了一遍,只抄头一款:启用命令签发前,向拟启用分区发布书面转移指令,由街道张贴、广播并上门告知;发布时刻距签发时刻不少于六小时。抄完,她在"拟启用分区"四个字底下画了一道。

"用不用,"她说,"不是这屋里定的。它要用,先得有这一张。这一张,得先到门口。"

"到了门口,"邱敏说,"写的是哪一片?"

她看的是林见潮。

邱敏住西头。上个月那一回,她屋里进了水,墙上那道线是她自己画的,底下写着"邱敏看的"。

林见潮知道邱敏想问的不是"哪一片"。邱敏想问的是:是不是我这一片。三月的附图、五月的答复、六月的修订稿,西片、土路以西,她都看过,邱敏也都看过。

"它写的是拟启用分区。"林见潮说,"哪一片,是转移指令上写。那一张,它还没发。"

"你估呢?"

"我估的,"林见潮说,"就是我估的。你看过的那几张,我也看过。一样的几张。"

邱敏没再问。她把自己的本子翻开,在今天那一页写了一行,写完没念。

散会前,马长顺排值守。还是那个规矩:两个人,不是一家的,各读各写,写完一块儿念。一级不排夜里的班,二级排。二级来了,从来的那个钟点起排。

"林工,"马长顺说,"你还是看站上。"

"好。"


七月一号,礼拜四,天亮以前下起了雨。

雨不大,密,落在旅馆的遮阳棚上沙沙地响。林见潮六点醒了,没开灯,先看手机。夜里没有新的发布。站上的整点,韩越五点截了一张:三点四九。

十点二十,发布更新了。

上游控制站水位继续上涨,洪峰尚未通过。预计七月二日至三日,临潮站将出现一次涨水过程,本轮最高水位可能接近警戒水位。请沿河低洼地区居民做好防范准备。

未来六小时,中雨,雨量六到十五毫米;二十四小时趋势,中到大雨,局部暴雨,降水概率九成。

"可能接近。"她在本子上写,"没过站。没有数。"

四月那一回,也是"可能接近"。那一回站上最高三米七八,差四十二公分。她写完这一行,笔尖停了一下,没把四月那个数抄过来。

十点五十,小符在群里:街道十点四十五发二级,我十点五十接的,第一批现在上门。


第一批这回是礼拜四的上午。

林见潮到居委会的时候,小符已经出去了,桌上压着底数表的复印件,卢会计拿红笔在第一批那几行前头各点了一个点。

十二点二十六,小符回来,雨衣上的水在门口滴了一摊。卢会计一行一行对。

游家老大,本人在家,上门,十一点零二分。他爹坐在轮椅上听小符说完,说:"又是准备。"游家老大说:"准备,就是衣服穿着。"

五号,带两个孩子的母亲,上门,十一点十一分。大的那个在学校,小的在家。她说放了学她自己去接,接回来就不出门了。

六号,杜姐敲的,十一点十九分。

吴阿婆,上门,十一点二十五分。她小儿子这礼拜上夜班,白天在家,来开的门。他说:"夜里要是三级,我不在。"小符在他那一行后头写:夜里不在,本人说。

九号那一门牌,崔,电话,十二点零六分接的:"知道了。"

后排那位阿姨,小符上门,十一点四十分。阿姨坐在门里那把竹椅上听完,问:"几点?"

小符说它没写几点。

"那回,"阿姨说,"你给我写在纸背面,三点半。"

"那回它写了。"小符说,"这回,它只写了二号到三号。"

阿姨想了一会儿。"那我等它写几点。"她说,"写了几点,你还给我念。"

卢会计写:二级,十点五十接到;第一批告知末户十二点零六分(电话,崔);一小时十六分。帮扶人白天在者:游。余无。后排:问几点,答未写(本人要等写了再念)。

他没说快慢。前头那两个数,一个两小时二十七分,一个一小时二十四分,都在前头几页,他没往这一页挪。

周稚中午打了电话过来,卢会计开了免提。

"钥匙在门卫。"她说,"总务说,二级是准备,准备是钥匙在。我问校长,三级来了,门几分钟开。他说十分钟以内。这回他写了,写在他那个本上,拍了照发给我。"

"他写的。"卢会计说。

"他写的。"周稚说,"照片我转你。"

卢会计照着照片抄:校长本人记,三级到,十分钟以内开南门两扇。


二级一挂上,马长顺就排了班。

从十一点起,一个钟点两个人下埠头读钉子。下午雨紧了一阵,又松了。傍晚六点,高潮前后,杜姐跟韩越读的:七十三、七十四。韩越截的站上:三点六一。

八点,葛师傅跟邱敏:六十八、六十八。站上三点六六。

林见潮站在埠头最上面那一级。雨落在河面上起一层细白,看不清水往哪边走。她只看韩越发过来的截图,截图一张一张进来,她在本子上一张一张抄,只抄站上的,钉子的数是他们的,她不抄。

十点,雨小了。马长顺跟卢会计下去读,七十六、七十七。站上三点五八。

"往下走了。"卢会计说。

"潮退的。"马长顺说,"底下还在垫。"

他说完,看了林见潮一眼。林见潮没接这句。马长顺说的是他看见的,她看见的也一样,一样的东西,不用她再说一遍。

十点半,小符接到街道的电话:二级继续,夜里手机别关。


二号,礼拜五。

早上六点,高潮前后,站上三点七九。邱敏跟韩越读的钉子:五十五、五十六。这是这一轮到现在最高的一个数。

八点,站上三点七四。

十一点,发布更新了,只一句:上游控制站洪峰尚未通过,水位仍在上涨,请关注后续发布。

林见潮在旅馆里抄完这一句,把包背上,去了居委会。

中午一点十分,葛师傅的手机响了。他站到屋檐底下接,背对着人,前后三分多钟。挂了电话,他回来在长桌边坐下,没掏烟盒。

"陈复生。"他说。

屋里的人都看他。上个月以后,葛师傅说陈复生,就说陈复生,不再说"他"。

"他叫我说的,"葛师傅说,"就三句。一,所里今天夜里备班,两个班。二,第七号贴在班簿柜的门上,还贴着。三,第三节,没来。"

"签发单呢?"马长顺问。

"我问了。"葛师傅说,"他说,签发单是指挥部那头的纸,所里没见过空白的。见了,他抄。"

"预开呢?"

"我也问了。"葛师傅说,"他说:没有电话。有电话,他写,写了跟我说。"

卢会计写:十三时十分,陈说,葛接。所里今夜备班两个。第七号在班簿柜门。第三节修订未到。签发单所里未见。预开:无电话(至十三时十分)。

他写完,念了一遍。葛师傅听完,说:"对。他说的就这些。"

"记他说的时刻。"马长顺说,"十三点十分以前没有。十三点十分以后,不知道。"

卢会计在"至十三时十分"几个字底下画了一道。


下午四点,林见潮跟韩越在埠头。这一班本来是韩越跟杜姐,杜姐去学校帮周稚搬桌子了,韩越说他一个人读,林见潮说她在上头站着,不读。

韩越蹲在第四级,拿手电照第五级的立面,读完写在横格本上:七十一。他抬头看她。

"一个人读的,"他说,"写一个人。"

"写一个人。"

站上的截图他自己截了:十六时,三点六三。

四点三十五,两个人的手机一块儿响了。

指挥部的公众信息:上游控制站本轮洪峰已于今日十五时二十分前后通过。受上游来水及天文潮共同影响,预计明日早晨至上午,临潮站将出现本轮最高水位,最高水位预计在四点八零米至五点三零米之间,将超过警戒水位,可能超过保证水位。请沿河低洼地区居民按照街道安排做好转移准备,关注后续发布。

林见潮看了一遍。

第二遍,她看的是"十五时二十分前后"。第三遍,她看那两个数。

韩越蹲在台阶上,没起来。他把手机举着,屏上的字让雨打湿了一块,他拿袖子擦了。

"保证,"他说,"是多少?"

"你截一下站上那一页。"林见潮说,"最底下那一行小字。"

韩越翻出来,放大,念:临潮站,警戒水位四点二零米,保证水位五点一零米。

他念完,看着那两个数,没往下说。四点八零在五点一零底下三截,五点三零在上头两截。

"走吧。"林见潮说。


四点五十,居委会。

屋里已经站了十来个人,雨伞靠在墙根,地上一溜水。卢会计把账本摊在长桌中间,正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抄。他抄到"可能超过保证水位",停下来,抬头。

"'将超过',"他说,"跟'可能超过',是两个词?"

"两个词。"周稚说。她刚从学校回来,袖子挽着,手上还有粉笔灰,"'将超过警戒','可能超过保证'。前头一个没有'可能'。"

卢会计照着抄,两个词都抄上了,一个字没并。

"几点?"邱敏问。

林见潮把本子翻开。这一回她没等人问第二遍。

"它写十五点二十前后过的站。"她说,"往下走十四到十八个钟头,是明天早上五点二十到九点二十。门口那张潮汐表,三号,早上高潮七点二十前后。一样是它发的,一样是表上印的。我只加了一下。"

"加减我来。"卢会计说。

他在账边上加,笔尖一顿一顿。"十五点二十,加十四,五点二十。加十八,九点二十。"他抬头,"对的。"他在两个钟点后头各写了一个"卢"。

"七点二十,"邱敏说,"在中间。"

"在中间。"卢会计说。

顶托的那四五个钟头,从五点来钟压到十点来钟,正压在这四个钟头上。林见潮知道,屋里好几个人也知道——五月那一回,他们在学校的楼上,从天黑坐到天亮,看着站上的数一点一点往上走,走到八点,四点三七,就是这么压上去的。

"四点三七。"马长顺说,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说,"上回最高,四点三七。"

"上回的在上回那一页。"卢会计说。

"我知道。"马长顺说,"我没挪。"

"那年呢?"说话的是杜姐。她站在门边,雨衣还没脱,"那年,牌子上写的是五米四六。"

"墙上的,比牌子上高。"邱敏说。

屋里静了一下。

"牌子是牌子,墙是墙。"马长顺说,"今天是今天。它发的是四点八零到五点三零。三样挨着,我不连。"

卢会计没问记不记,就记了:杜说,那年牌子五点四六。邱敏说,墙上的比牌子高。马说,三样挨着,不连。


"三级呢?"游家老大问。

小符正在打电话。她背对着屋里,一只手捂着另一只耳朵,说了几声"是""好",又说"您再说一遍,我写"。她拿笔在登记表背面写,写完挂了。

"三级。"她说,"街道十六点五十二发的,我十六点五十四接的。原话:三级。第一批即行上门组织转移;第二批十七时三十分起,按组次广播。学校南门两扇、东西楼梯开放。"

卢会计照写。写完,他在底下另起一行,把格子画了两个。

左边一格,他写:三级,有。街道,十六点五十二。

右边一格,他写:转移指令(第七号第三条),没有。

"三级,是走到学校。"他说,"那一张,是它那头叫的。两张不是一张。"

"上回也是这么两格。"葛师傅说。

"上回也是这么两格。"卢会计说,"上回,右边一夜都是没有。"

周稚把粉笔放下。

"学校,"她说,"线压着操场。那张附图上画的。三级叫到学校,楼上。那一张要是来,叫到哪儿,它没写。"

她说完,把这句在黑板角上写了,写在"拟启用分区"底下,写的是"叫到哪儿——没写"。

屋里的人看林见潮。

邱敏先开口。

"它要是签,"她说,"几点签?"

"我不知道。"林见潮说。

她说的是实话,它没发,她不知道。可她心里有一个钟点。刚才在埠头上,韩越念"五点一零"的时候,这个钟点就自己排出来了:峰在五点二十到九点二十之间,门要开,得开在峰前头,开门以前要签,签以前六个钟头要有那一张——往回倒,倒到今天夜里的某一个钟点。她排得出来。排得出来的,也是一个范围。

她看着邱敏。

"我心里排过一个。"她说,"是替它排的。它的纸没来,我排的,拿出来,你们手里就有了一个钟点。那个钟点,是我的,不是它的。"

邱敏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别说。"邱敏说,"我等它的纸。"

"好。"

卢会计写:邱敏问几点签。林:不知道。心里排过,替它排的,不说(本人说)。邱敏:等它的纸。

他写完,抬头看了林见潮一眼,没说什么,把笔帽盖上了。


五点整,小符拿着登记表出门,第一批。

这回是白天叫的。雨还在下,街上的灯还没亮,路面上有一层薄水,低的地方漫过了马路牙子。林见潮跟到门口,站在屋檐底下,没往外走。马长顺叫她看站上,她就看站上。

游家老大不用敲,他从后排推着轮椅出来的时候,小符刚走到他家门口。他爹坐在上头,身上盖着一块塑料布,药袋子挂在扶手上。

"三级。"小符说。

"听见了。"游家老大说,"我在家等了一天,就等这两个字。"

他推着往学校走。走了几步,回头喊:"林工,几点?"

"它发的是明天早晨到上午。"林见潮说,"加出来,五点二十到九点二十。高潮七点二十。"

游家老大点了一下头,推着走了。轮椅的两个后轮碾过水,水往两边分开,又合上。

后排那位阿姨,小符上门的时候,她已经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了。

"几点?"阿姨问。

小符把登记表背面翻过来念:"明天早上五点二十,到九点二十。高潮,七点二十。它发的数,四点八零到五点三零。"

阿姨听完,站起来。

"白天叫的,"她说,"我走得动。"

小符伸手要扶,阿姨摆了一下手,自己扶着门框下了那一级台阶。小符跟在她后头半步,没伸手。

五点零八分,周稚在群里发了一行:南门两扇开了。东西楼梯开了。

五点二十,杜姐敲开了六号。六号那位没听见喇叭——喇叭还没响,第二批是五点半。杜姐进门,在纸上写了"三级"两个字,又写"跟我走"。六号看完,去里屋拿了一件外套。

五点半,第二批的广播起来了。喇叭从街道那头一路过来,按组次念:后排,西头,湾心街及以西。雨把声音打得一截一截的,林见潮站在屋檐底下,听见"后排"两个字,听见"西头",后头那一组,她没听全。

柴从湾心街那头过来,撑着伞,扶着他母亲。老太太走得很慢,一步一停。

柴走到居委会门口,停下来,看林见潮。

"五米一。"他说,"它说可能超过。我家三楼,够不够?"

"楼多高,我没量过。"林见潮说。

"我知道你没量过。"柴说,"我问你够不够。"

"我不知道。"她说,"我没量过的,我说够,就是我替你定了。"

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妈,第一批。"他说,"我送到学校。我,再说。"

"那是您定的。"

"是我定的。"柴说,"你跟卢会计说一声。"

他扶着母亲往学校那头去了。林见潮转身进屋,照原话跟卢会计说了。卢会计写:柴,本人说,母第一批送学校,本人再说(林转)。写完,他加了一句:待本人核。


六点,郑德海的电话打到卢会计那儿。卢会计开了免提。

"泵房两台都开着。"郑德海说,"四点半以后,我一个钟头记一回。篦子那头,还往下走。我不走。我走了,泵就没人看。"

"郑师傅本人说的,不走。"卢会计说。

"本人说的。"郑德海说,"你写上。"

卢会计写上。

六点,站上三点八二。高潮在六点五十五前后,这是明天早上那一个之前的一个。邱敏跟葛师傅下去读的:五十二、五十三。

七点,站上三点九零。葛师傅一个人读的——邱敏去学校了,她要去看她那一组人到了没有。四十四。

"一个人。"葛师傅在台阶底下喊,"写一个人。"

林见潮站在上头,照截图抄站上的数。她抄完三点九零,抬头看河。河面上的雨已经连成一片了,对岸的灯隔着雨,一团一团的,看不清哪一盏是哪一盏。下游那头,北三闸在黑里,什么也看不见。

所里今天夜里备班。两个班。有没有电话,陈复生说有了会说。

她没往下想。


七点半,卢会计把登记表收回来,第一批的格子一格一格对完了。小符坐在门边喝水,雨衣挂在门后,还在滴。

"第一批,"卢会计说,"十六点五十四接到,末户十七点四十一分到学校。四十七分钟。"

屋里有人出了一口气。

"三月那回,五十八分钟。"卢会计说,"那回没下雨,是夜里。这回下雨,是白天。"他在两个数中间空了一行,"不比。"

"第二批呢?"

"第二批还在走。"小符说,"西头还没清完。"

马长顺排后半夜的班。这回排的人少了——第一批的帮扶人都在学校,西头的人在走。他排到三点,笔停下来。

"三点以后,"他说,"看那一张来不来。来了,另排。"

林见潮在门边坐着。她把本子摊在膝盖上,拿身子挡着门外飘进来的雨,写:

十五点二十,过站。五点二十——九点二十。高潮,七点二十。

它发:四点八零——五点三零。将超过警戒。可能超过保证。

三级,十六点五十二。第一批,四十七分钟(卢)。

另一张:没有。

她在"没有"后头停了一会儿。

再往下,就是她心里那个钟点了。它在那儿,排得清清楚楚,一个范围,头和尾都有。她把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黑点,没往下写。

另起一行,她写:邱敏说,等它的纸。

又写:陈复生说,十三点十分以前没有电话。

两行挨着,她没往一块儿连。

往前翻一页,是二十九号那一行:趋势。没有数。峰未过站。再往前,是五月二十一号,四点三七,八时前后。她没往前翻到头。

她合上本子,揣进怀里,站起来。

门外,第二批的喇叭又过来一回,这一回念的是湾心街及以西。她听全了。

钟点已经起了。从十五点二十起,一个钟头一个钟头往下走,走到明天早上。不等那一张纸来,也不等谁想明白它该什么时候来。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