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预开
六月十一日,礼拜五,早上八点十分。
市民中心是一栋浅灰色的方楼,门前一片广场,地砖缝里还存着前几天的雨,踩上去有一点软。林见潮在广场边站了一会儿,把身份证从背包外层拿出来,攥在手里,才往台阶上走。
一楼大厅在办别的事,排着号,电子屏上一行红字滚过去,是社保。二楼楼梯口立着一块牌子:《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修订稿听证会,由此上楼。
走廊尽头摆了一张桌子。坐在后头的是谭,工作证照旧翻在背面。
"旁听?"
"旁听。"
谭接过身份证,照着抄,抄完在登记簿上指一个格子。她签了。谭又从旁边一摞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是旁听须知,四条,第一条就是:旁听人员不得发言、提问,不得录音录像。
"直播是我们这边弄的。"谭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对她说的,"旁听的不用拍。"
多功能厅比去年那间会议室大出一倍。前头一张长桌,墨绿绒布,桌牌三块:主持人,指挥部办公室,方案技术说明人。两侧各一张桌子,左边中城,右边一块新做的桌牌,"下湾片区参加人",底下四把椅子。后头隔着一条过道,是六排软椅,第一排椅背上贴着"旁听席"。
过道边上架着一台摄像机,三脚架的腿上缠着黑胶布,机身上亮着一个小红灯。旁边一块易拉宝:本次听证会通过公众信息发布平台同步直播。
林见潮坐最后一排,靠门,把背包放在脚边。
葛师傅在她前面一排,韩越挨着葛师傅。韩越手里一个本子,一支笔,笔帽咬着。沈迢坐在第四排靠墙那头,没回头,膝盖上摊着一个硬皮本,已经在写了。写什么,她看不见。
右边那张桌子后头,邱敏坐在最里头,面前一张方格纸,压在一只保温杯底下。周稚挨着她,马长顺第三,杜姐坐最外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一只压着另一只。
杜姐回了一下头,往后排看。看见林见潮,没点头,又转回去了。
八点五十六分,侧门开了,进来三个人。头一个是去年那个主持人,戴眼镜,头发比去年少了一点。第二个是个女的,四十多岁,深蓝西装,手里抱着一只文件夹,坐在"指挥部办公室"后头。
走在最后的那个,白头发,瘦,手里一张纸,折了两折。
许定山在桌牌后头坐下,把纸搁在绒布上,没打开。
九点整。门上那只钟和林见潮的手机,差了不到半分钟。
"现在开会。"主持人说。
他先念听证事项。林见潮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对:修订稿"旧蓄洪道分区启用"部分,包括分区范围、转移时间和启用程序。跟五月二十五号那张公告上的一样,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出席:指挥部办公室有关负责人,方案技术说明人。"主持人说,"参加人,中城小区业主委员会,三人;下湾片区,四人。按报名先后发言。"
接着念程序。办公室说明,技术说明,参加人陈述,每人不超过五分钟;询问,每方二十分钟;最后陈述。旁听人员不得发言、提问。
"本次听证依办法第十七条制作笔录。"主持人说,"会后交参加人核对,签字或者盖章。认为有遗漏或者差错的,可以书面提出补正意见,附于笔录之后。当场提交的书面材料,交记录员,一并附卷。"
窗边小桌后头,记录员已经在敲键盘了。还是一个年轻女的,不是去年那个。
林见潮在本子上写:附卷。写完,在后头空了两格,没往下写。
当场收,给不给回执——主持人没说。收不收别处来的原件——没说。她把这两样在心里对了一遍,对完了,把笔帽扣上。
没有,就是没有。
办公室那位负责人念说明,念了十一分钟。念的是六月一号网上那五页,林见潮在街道公开栏跟前听邱敏念过一遍,这回不往下听字,只听她在哪儿停。
念到"启用前闸站所作准备事项,列于方案内部工作部分,不在本次公布范围",负责人停了一下,翻了一页。
"请技术说明人作技术说明。"
许定山往前挪了挪椅子。
"有限蓄洪。"他说,"这四个字,去年十一月,在这件事上,没人说过。今年这份修订稿里有了。"
他把一只手平放在绒布上。
"全量用,六十公分上下,我去年说过。分区用,典型洪水,主城区降二十五到三十五公分。典型洪水,是说一般的。哪一年来的是一般的,事先不知道。"
他讲转移。不少于六小时,他说这个数是综合两次演练定的,一月那回,三月那回,"演出来的数,比算出来的难看。难看的数,是真的"。他讲分区,土路以西,土路以东待涵管核查,"那根管子,是你们下湾的人先说出来的,图上原来没有"。
右边桌子后头,邱敏的手在方格纸上动了一下。
他讲启用程序三项:逐孔开启、逐孔记录;书面命令下达、收到书面后执行;运行记录、电子日志、命令原件归档。每一项都照修订稿念,念完一项,停一停。
"说明第四条,是我写的。"许定山说,"准备事项不予公开,是我的意见。今天我还是这个意见。"
他没往旁听席看。
"我这几十年,见过的,一句话比水先到的事,不止一回。水来之前,人先乱了,乱出来的事,没法写进哪一张表。"他顿了一下,"这是我的毛病,我去年在另一间屋里说过。今天在这儿,再说一回。"
九点四十一分,他说完了,那张纸还折着。
林见潮在本子上写:九点十二,九点四十一。又写:第四条——"今天我还是这个意见"。
中城先说。闫说了三分钟,支持依法科学调度,关心地下车库,希望修订尽快定下来。另两个人各说了一两句。祁没来,左边桌子后头没有他。
"下湾片区。第一位。"
邱敏站起来,主持人说坐着说就行,她没坐。
"我是邱敏,西片的。"她说,"五月二十一号,我屋里进了水。墙上那道线,是我自己画的。我今天说的,是我自己的。我有两个问题,询问的时候问。"
她坐下。一分零几秒。
周稚第二。她没拿纸。
"我是周稚,湾心街小学的老师。学校是避险点。"她说,"去年我在这儿说,我们是念的。今年我是参加人,说我自己的。五月二十一号夜里,学校的门,是十二点零九分开的半扇,十二点十四分开的两扇。这是我们自己记的,不是它的。我说完了。"
马长顺第三。他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
"马长顺,湾心街,房子在线里头。"他说,"五月三十一号,我书面问了你们三句。电话里说,书面问的,书面答。我等书面。今天我不替那三句说话。"
杜姐第四。
她两只手还在桌面上,一只压着一只。主持人说"请",她过了两三秒才开口。
"去年我没有位子。去年是邱敏替我念的,念的是'叫走的时候,我得听得见'。"她说,"今年我自己坐这儿。还是这一句。我还有一句,询问的时候,我自己问。"
主持人看了一眼手机:"下湾片区,陈述,六分四十秒。"
"不是没说完。"周稚说,"是说完了。"
主持人看了她一眼,朝窗边点了一下头。
"询问。中城先。"
闫问主城区转不转移。负责人答,主城区不在转移范围,地下空间按三月那份通知办。闫说好。四分钟。
"下湾片区。"
邱敏把保温杯挪开,拿起那张方格纸。纸上的字是六月二号那天写的,那天晚上周会,她先念给屋里听过。写了两行,底下是杜姐那一行,旁边注着:本人问,邱敏代写。今天杜姐坐在她旁边,那一行,杜姐自己问。
"我念,是我自己写的。"邱敏说,"一,准备事项里,有没有开闸门。二,有,开以前,叫不叫我们。"
她念完,没放下纸。
负责人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又合上。
"准备事项,列于方案内部工作部分,"她说,"不在本次公布范围。修订稿说明第四条,已作说明。"
"说明第四条,我念过。"邱敏说,"它说准备的不是启用。我问的是有没有开闸门。"
"不在本次公布范围。"
邱敏站在那儿没动。
"主持人,"周稚说,"听证事项第三样,是启用程序。说明第四条,是写在启用程序那一节底下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摄像机上的小红灯一直亮着。
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什么,大概是办法。他看了一阵,抬起头来。
"听证事项包括启用程序。"他说,"参加人问的,是启用前的准备事项里有没有闸门开启。这一部分跟听证事项有没有关,请决策机关说明。认为有关的,依办法第十三条,应当公布;认为无关的,说明理由,记入笔录。"
他转向窗边:"记:参加人邱敏问准备事项是否包括闸门开启、开启前是否通知;主持人请决策机关就该部分是否与听证事项有关作出说明。"
记录员敲键盘。
负责人没马上说话。她侧过身,跟许定山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旁听席听不见。许定山也说了一句,更短。林见潮只看见他嘴动了两下。
"申请休会。"负责人说。
"休会二十分钟。"主持人看门上的钟,"十点零八分,到十点二十八分。"
摄像机的小红灯没灭。易拉宝后头那个小伙子把镜头转了一下,对着会标。
前头三个人从侧门出去了。许定山走在最后,那张纸他拿走了。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去走廊。葛师傅没动。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前头空了的三把椅子。
"葛师傅。"韩越小声说。
"我不说。"葛师傅说,"它说不说,我不说。"
韩越低头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快,写完用手机拍了,发出去。林见潮知道是发给谁。卢会计说过他今天不来,"你们听,我记"。
沈迢也没动,笔停在本子上。他没回头。
林见潮坐着。
她脚边的包,拉链拉着。内层那个袋子在里头,贴着她的小腿,隔着帆布,摸不出来是一张纸。
她想起五月二十一号凌晨,四点十七分那个电话以后,卢会计画的那四个格子:班簿,调度,计数,送达。那天夜里第一格里有了两个字,是陈复生写的,陈复生三天以后本人在下湾念过;第三格是两回一样的数;第四格是空的。第二格,一直空着。
现在那扇侧门后头,有一页纸。那页纸上写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知道自己想知道。想知道到这个地步:她已经在心里替它开了个头——要是写的是那样,那四个格子就能——
她停住了。
那不是她的格子。是卢会计的,是下湾的。那页纸也不是她的,是它的。它念不念,是它的。念出来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椅子扶手上。
十点二十八分,侧门没开。
旁听席上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有人小声问怎么还不开始。前排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拿手机对着前头空桌子拍了一张,谭从门口过来,弯腰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把手机收了。
十点四十,侧门没开。韩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扣在腿上。
十点五十,葛师傅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看了一眼表,又放回去。
十一点零二分,侧门开了。
主持人先坐下,看了一眼门上的钟。
"超出休会时间三十四分钟。"他说,"记入笔录。"他停了一下,"继续。请决策机关说明。"
负责人打开文件夹。这回她拿出来的是另一张纸,一页,上头有红章。
"经研究,参加人所问准备事项中的闸门开启部分,与听证事项'启用程序'有关。"她说,"依办法第十三条,现公布方案内部工作部分第三节第二条。本页会后在本办网站补充公布,现场给参加人各一份。"
记录员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一摞复印件,左边桌子放了一张,右边桌子放了一张。邱敏把那张纸拿过来,平放在方格纸上头。
负责人念。
"'第三节,启用前准备。第二条,预开。'"
林见潮前面,葛师傅的背一下子直了。
"'临潮站水位预计超过警戒水位并可能继续上涨、尚未作出启用决定时,指挥部值班调度可以口头通知北三闸闸站,对拟启用的闸孔进行预开:解除闸门锁定,启闭机试运转,闸门开启至开度不超过零点三米,保持待命。'"
"'预开的孔数、开度,由值班调度口头确定。闸站于班簿记载通知时刻和内容。'"
"'预开不属于启用,不发布转移指令。需转入启用的,按本方案启用程序下达书面命令;不转入启用的,由值班调度口头通知取消预开,闸门恢复原状。'"
她念完了。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停了,又响起来,又停了。
林见潮没有写字。她听着那几句话,一句一句,没有往一块儿接。
警戒水位。口头通知。不超过零点三米。班簿记载。不发布转移指令。口头通知取消。
五月二十一号,临潮站预计是四米二到四米五,可能超过警戒。四点十七分,一个电话,一号、二号孔,预开,开度等下一个电话。六点三十一分,一个电话,预开,取消,维持现状。
她没有把这两串放在一起。它们自己挨着,在她脑子里,一句对一句。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它念的。第三节第二条。写完,在底下画了一道,没画完。
邱敏先开口。
"有。"她说,"是有开闸门。零点三米。"
她拿手指按着那张纸,不按字,按在字底下。
"第二问,"她说,"它自己答了。不发布转移指令。就是不叫。"
"预开不叫。"许定山说,"叫,是启用。"
邱敏看着他。
"门开了,"她说,"叫不叫,看你们叫它什么。"
许定山没接这句。
"我问。"杜姐说。
她两只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又放下。
"准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许定山看着她。这回他看得久。
"按街道的分级告知,"他说,"该到哪一级,街道叫到哪一级。预开这一条,不通知街道。"
"那就是,我不知道。"
"是。"
杜姐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她说,"是你说的。"
马长顺把老花镜戴上。
"我问几样。"他说,"这一条上的。一样一样问。口头通知,谁通知?"
"值班调度。"负责人说。
"谁执行?"
"闸站。"
"记在哪儿?"
"闸站班簿,记通知时刻和内容。调度那头,有调度记录。"
"门动了,"马长顺说,"电子日志有没有?"
许定山答:"闸门动作,电子日志自动记。计数轮也走。"
"门没动呢?"
"那两样,就没有。"
"叫走的那一张呢?"
"预开,不发布转移指令。"
"那就是四样里头,"马长顺说,"门不动,只有班簿一样。门动了,有三样。叫人的那一样,这一条里头,哪一回都没有。"
屋里没人答他。主持人低头看了一眼记录员那边,说:"参加人所述,记入笔录。"
"还有一样。"马长顺说,"取消,也是口头的?"
"条文上写的是口头通知取消。"负责人说。
"书面命令下达、收到书面后执行,"周稚说,"这一句,在六月一号公布的那一页上,第四页。口头通知、口头取消,在今天这一页上。书面的那一页公开了。口头的那一页,今天才念。"
"都是方案。"负责人说。
"都是方案。"周稚说,"我没说不是。我说的是哪一页先出门。"
主持人没打断她。记录员敲着键盘,敲得很快。
马长顺把眼镜摘下来,搁在复印件上。
"我再说一样。"他说,"不是问,是说。五月二十一号,四点十七分,北三闸班簿第三册第四十一页,头一行,是'预开'两个字。第二行,六点三十一分,是'取消'。这是当班的人五月二十四号在我们居委会本人念的,他的书面报告,寄过你们办公室。我不说这两行是不是这一条。我说,这两行跟这一条,是一样的字。"
"五月二十一日的调度情况,不在本次听证说明范围。"负责人说,"有关情况,会后按程序处理。"
"那就记我说了。"马长顺说。
"参加人所述,记入笔录。"主持人说。
许定山的手从绒布上拿起来。
"那一夜的调度,不是我。"他说,"我不替调度说。"他停了一下,"这一条,是我起草的。"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一口气。林见潮不知道是谁。
"为什么要预开?"周稚问。
"老闸,四个孔全开,要二十二分钟。一个孔,六分钟上下。锁定解除、启闭机试转,又要时间。"许定山说,"决定下来的时候,没有二十二分钟可等。预开,是把这二十二分钟,挪到决定以前。"
"零点三米,"马长顺说,"水进去多少?"
"按设计工况算过。"许定山说,"零点三米,进蓄洪道的水,到不了西片。"
"算的那一页呢?"
"也在内部工作部分。"
"参加人要求公布预开开度的测算依据,"主持人说,"记入笔录,书面答复。"
林见潮在后头,看着许定山那只手。
设计工况。到不了西片。她知道这几个字底下有什么:闸前闸后的水头,蓄洪道里原来有没有水,那一夜潮在哪儿,西头那根管子通不通。每一样都是一个格子。他说的是一般。一般的,是算得出来的。
她没往下算。那不是她今天的。今天没人问她的数,她也没有格。
"我再问一句。"邱敏说,"预开的时候,门开了,要是叫我们,你说我们会乱。不叫我们,门开着,我们在屋里睡觉。你是这么想的?"
许定山过了很久才答。
"是。"他说,"我是这么想的。预开,不一定启用。十回预开,可能九回取消。九回取消,每一回都叫一条街半夜起来,第十回,就没人起来了。"
"那一回是不是第十回,"邱敏说,"谁知道?"
"调度知道。"
"调度知道。"邱敏说,"我不知道。"
她把那张复印件对折了一下,又打开,压平。
"我问完了。"
主持人看手机:"下湾片区,询问,十九分钟。"
主持人转向左边:"中城方,对刚才公布的这一页,要不要询问?"
闫看了一眼面前那张复印件,跟旁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
"下午问。"他说。
十一点二十六分。
"上午到此。"主持人说,"下午两点继续。询问未完部分,下午继续;随后最后陈述。旁听人员下午凭上午登记入场。"
摄像机的小红灯还亮着。易拉宝后头那个小伙子伸了个懒腰。
前头三个人又从侧门出去了。许定山拿着他那张纸,还是折着的。今天他一回也没打开过。
林见潮站起来,背上包。
市民中心门口,台阶上晒着太阳,地砖缝里的水干了一半。
下湾的几个人在台阶最下头站着,站成一个不圆的圈。邱敏手里拿着那张复印件,韩越把手机举到她嘴边。
"卢叔,"韩越说,"邱敏念,你抄。它念的原字,它发的纸。"
邱敏念。从"第三节,启用前准备"念起,一个字一个字念,念到"闸门恢复原状"。那头卢会计大概在复述,邱敏隔一句停一停,等他。
念完,韩越把手机拿回来,听了一会儿。
"卢叔问,"他说,"这页纸,是它自己念的,还是咱们要来的?"
"它念的。"周稚说,"邱敏问,主持人叫它说有没有关,它休了二十分钟,出来念的。"
"卢叔说,那就写:邱敏问;主持人依程序请它说明;它休会后,依第十三条,自己念,自己发。"韩越说,"写它的字,写咱们问的。两样都写。"
葛师傅站在圈外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零点三。"他说,"一个孔。"
他说完这几个字,就没往下说了。
马长顺转过身,看台阶上头。林见潮站在第三级上,没往下走。
"你那张呢?"马长顺问。
"在柜里。"林见潮说,"那天说。"
"今天不是那天?"
"不是。"林见潮说,"缺一样。上午主持人说的,当场交的,附卷。回执,他没说;别处来的原件收不收,他没说。第三样,还是没有。"
马长顺看了她一会儿。
"对。"他说,"我也听见了,他没说。"
杜姐从门里出来,走到邱敏跟前,把那张复印件要过去,拿在手里,拿得很远。她不认字,看的是样子——红章在右下角,字排得很密,一共三段。看了一会儿,还给邱敏。
"准备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杜姐说,"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了是。"邱敏说。
"他说了是。"杜姐说,"我记住了。"
沈迢从台阶上下来,经过林见潮身边,没停,也没看她,往广场那头的便利店去了。他那个硬皮本夹在胳膊底下。
韩越又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说:"卢叔说,第三样,他记:六月十一日上午,没有。问你对不对。"
"对。"林见潮说。
十三点五十分,二楼。
她还是坐最后一排,靠门。前头的椅子还空着一大半。
她把本子翻开,翻到今天这一页。上午写的几行在上头:九点十二,九点四十一。第四条——"今天我还是这个意见"。附卷——后头两个空格。它念的。第三节第二条。底下那一道没画完的线。
她在那道线底下,照邱敏在台阶上念的,一句一句记:
预开。警戒以上、可能继续上涨、未决定启用。值班调度,口头。不超过零点三米。班簿记通知。不发布转移指令。口头取消。
记完,在后头写了三个字:它的字。
她又往前翻了几页,翻到六月二号那一页。埠头那一句还在:他怕的,他写了名字。后头那个点。
今天他又写了名字。不,今天他说的是:这一条,是我起草的。
她看着那个点。点底下,她没有接上什么。
她翻回今天,在最底下写:第三样,上午,没有。卢记的。我对。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包在脚边,拉链拉着。
门上的钟,一点五十四。侧门还关着。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