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答复

礼拜二上午九点五十,卢会计打电话来。

林见潮在旅馆楼下的早点铺子里,一碗豆浆喝了一半。铺子门口的水泥地上还留着一圈黄印,是礼拜五夜里水退的时候留的,老板娘拿竹扫帚扫了两天,扫不掉,就不扫了。

"指挥部办公室打电话到居委会。"卢会计说,"九点二十打的,小符接的。说下午两点半,来人,送一样东西。"

"说什么东西了没有?"

"说是答复。修正意见的答复。"卢会计停了一下,"说当面送,请签名的人在。"

林见潮把勺子搁下。

"小符问它,签名的十五个,都得在?它说能来的来。小符问,送什么,能不能先说一声。它说,来了就知道。"卢会计说,"这是它的原话,我记了。"

"你们打了电话?"

"打了。马在,邱敏下了夜班,睡到一点起来,来。杜姐来。周稚有课,四点以后。韩越上班,来不了。葛今天在他闺女那儿。游家老大说他请不下来假。"卢会计一个一个念,"别的,有的没接,有的说晚上来看。"

"我告诉你一声,"他又说,"是你那天说过,下湾的事,你在门边听。你来不来,你定。"

"我来。"林见潮说,"我在门边。"

"那就门边。"

电话挂了。她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碗底一层白。

回到楼上,她在小本子上写:五月二十五日,九点五十,卢电。下午两点半,指挥部来人,当面送。

底下写:六十一天。

写完,她看着这个数。六十一,是从三月二十五日邮局那张挂号回执数起的,是卢会计的数。今天它到了,这个数就不往下数了。


两点二十,居委会外间那张长桌子擦过了,桌面上还是湿的,一道一道的抹布印。

卢会计把黄皮账本搁在桌子头上,翻到新的一页,页头已经写好了:五月二十五日(周二)。小符把门口那张公开栏上头的塑料布理平,进来,又出去,站在台阶上往街口看。

马长顺坐在门边他那把椅子上。杜姐坐在长桌子中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缝里还有西头院子里的黑泥——她上午在屋后头铲那道淤。邱敏来得最晚,眼睛底下青着,头发没梳整齐,在杜姐边上坐下,把手机扣在桌上。

林见潮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靠着墙。背包搁在脚边,拉链头朝下。

两点三十四,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街口,没往里开。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走过来。女的四十来岁,短头发,胸口挂着一个工作证,蓝绳子;男的年轻,手里夹着一只黑色的文件包。两个人在台阶底下看了一眼那张公开栏——三月贴的那一份,四页,塑料布里头的纸已经有点黄了——女的看得久一点。

"下湾居委会?"

"是。"小符说。

进了门,女的先说话:"我们是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的。"她把工作证拿起来给卢会计看了一眼,又放下。"今天来,是送达一份答复。邱敏在不在?"

"我是。"邱敏站起来。

"信封上写的,是邱敏等十五位签名人。"女的说,"今天在的签名人,有几位?"

"四个。"卢会计说,"邱敏,马长顺,杜姐,我。"

女的点了点头。她的眼睛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林见潮那儿,停住了。

"林工也在。"她说。

"我不是签名人。"林见潮说。

"知道。"女的说。

她没再往那边看。年轻的那个把文件包打开,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大号的,封口封着,右上角印着红字的单位名;又拿出一张表,窄长的,上头印着格子。

"这是送达回证。"女的说,"答复原件一份,当面交给受送达人。受送达人在这一栏签收,写上日期和时间。"

她把回证放在桌上,推到邱敏跟前。

邱敏低头看。林见潮坐得远,看不清字,只看得见那张表上格子的样子:上头几行是印好的,中间一栏空着,底下一栏也空着。

"受送达人,"邱敏念,"邱敏等十五人。修正意见签名人。"

她拿起笔,没落。

"十五个人,"她说,"就一个格。"

"签一个就行。"年轻的那个说,"写'代收'。"

屋里没人说话。

杜姐转过头看邱敏。马长顺在门边动了一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

"不代。"邱敏说。

年轻的那个看女的。

"我签我自己。"邱敏说,"我收到了,是我收到了。另外那十四个,今天在的三个,他们自己签;不在的,我不替他们收。"

"那格子不够。"年轻的说。

女的没马上说话。她把那张回证拿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又翻回来,指着底下那一栏。

"备注。"她说,"备注栏,就是写这个的。你签你的;在场的,写在备注里,各人签各人的;不在的,写不在。"

邱敏看着那一栏,看了一会儿。

她在受送达人签收那一格里写:邱敏(本人)。写了日期,问时间,小符看墙上的钟,说两点三十八。她写上。

然后她把回证推给马长顺。马长顺在备注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后头写"本人收到",字很大,一个字占两格。卢会计接着写,写得小,挨着马的底下。杜姐那一行,邱敏替她写了名字,她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小符从抽屉里拿了印泥,她按下去,按完了,看着那个红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最后,卢会计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其余十一人未到,未代收。

"这样行不行?"他问。

女的看了一遍。"行。"她说。她在送达人那一栏签了名,年轻的也签了。

"回证,你们带走?"卢会计问。

"回证是我们的,要归档。"

"那我们这儿就没有了。"

女的想了一下。"你们可以抄。"

卢会计把回证拿过来,一格一格往账本上抄:文号,受送达人,送达方式——直接送达,送达地点,送达时间——五月二十五日十四时三十八分,签收人,备注。送达人的名字他也抄了,抄完了念一遍。女的听着,没说不对。

"还有一样。"女的说,"领导交代,送达的时候作个简要说明。"

"你说。"卢会计说,"我记'听'。纸上的,我们自己念。"

女的看了他一眼。

"说明就一句。"她说,"答复第四条说的听证,公告今天下午在网站上挂,街道公开栏明天贴。别的,以纸为准。"

卢会计写:送达人口头说明(听)——听证公告今日下午网站、街道公开栏明日;"别的,以纸为准"。

"还有要问的没有?"女的说。

马长顺张了一下嘴。

"那个——"他说,"北三闸有个师傅,昨天挂号寄了你们办公室一份——"

"马。"卢会计说。

马长顺停住了。

"他的件,他问。"卢会计说,"咱们不替他问收没收着。"

马长顺坐回去,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那就没有。"

女的没接这个话。她点了一下头,把回证装进文件包,两个人出了门。林见潮隔着窗户,看着他们走回街口,走过那道晒白了的泥壳,上了车,车掉了头。


信封搁在桌子当中。

邱敏看着它,没动。

"上回那封,"她说,"十一个人的,我拿回家搁了两天,礼拜三才拆。"

"那是上回。"卢会计说。

"这回它当着面送的。"邱敏说,"当着面送的,我当着面拆。今天在的听;明天周会,我再念一回,不在的听。"

她看杜姐。杜姐说:"拆。"她看马长顺。马长顺说:"你定。"她看卢会计。卢会计说:"你是头一个签的。"

她没看林见潮。

邱敏从笔筒里拿了一把剪子,沿着封口剪开,剪得很慢,剪偏了一点,又回过去修齐。里头是三张纸,订在一起,第一页抬头是红的,最后一页右下角盖着一个圆章,红印压着日期。另有一张,折成四折,打开是一张图。

她先看最后一页的章。

"五月二十日。"她说。

屋里的人都没吭声。五月二十日,是礼拜四。那天下午三点多,指挥部发了第一条带数的——四米一到四米四,接近或略超。

"二十号签的。"卢会计说,"今天送的。"

"那几天,它在防汛。"马长顺说。

"那是你说的。"卢会计说,"纸上,是二十号签的,二十五号送的。当中五天,它没写为什么。"他在账本上写:落款五月二十日;送达五月二十五日;当中五天,纸上无说明。

邱敏把纸翻回第一页,开始念。

她念得不快。念到一个字不认识,停下来,杜姐就问"什么",她就拿给卢会计看,卢会计念出来,她再接着念。

"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关于下湾片区居民《关于分区启用及转移时间的修正意见》的答复。临汛办复,Y12,第十九号。"

"邱敏等十五位签名人:你们于三月二十五日邮寄的修正意见及附件三件收悉。经研究,答复如下。"

"一,关于转移时间。本办已掌握本年一月、三月两次演练情况。《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修订稿拟将分区启用时预留转移时间调整为不少于六小时,转移指令于预计启用时刻前发布。"

她停下来。

"六个钟头。"马长顺说。

"不少于。"卢会计说。

"头一回,"马长顺说,"六个钟头十四分。"

卢会计没马上接。他翻到前头,翻到一月那一页,又翻到三月那一页,两个数都在,一个是他算的,一个也是他算的。

"头一回六个钟头十四分。第二回,五个钟头零七分。"他说,"它写了两回它都掌握。取的哪一回,是两回合起来取的,还是它自己另有一个数——纸上没写。"

"六个钟头,比第二回多,比头一回少。"杜姐说。

"是。"

"那头一回那样走,就不够。"

"纸上没说够不够。"卢会计说,"纸上说的是六个钟头。你说的是头一回那样走不够。两样,我都写。"

他写:一,拟不少于六小时(原字);一月六小时十四分,三月五小时零七分(卢算);取何者,未写。杜姐说:头一回那样走,不够(本人说)。

邱敏等他写完,接着念。

"二,关于分区范围。本办组织开展的分区启用研究已形成初步测算结果:在公开预警和人员转移前提下,启用旧蓄洪道南段分区实行有限蓄洪,按典型洪水过程测算,可使主城区洪峰水位降低约零点二五至零点三五米,实际效果与来水过程、潮位及启用时机有关。"

她念到"有限蓄洪"四个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念的,念完了抬头。

"有限,"杜姐说,"是什么意思?"

邱敏低头又看了一遍。"它前头写了。"她说,"在公开预警和人员转移前提下。"

"那就是,"杜姐说,"先叫走,再放水。"

"它纸上,是这么写的。"卢会计说。

林见潮坐在墙边,没动。这四个字,她认得。她是在教科书和规范里认得它的,是一个工程上的词,印在章节标题底下,后头跟着公式。今天,这四个字第一回写在一张寄给下湾的纸上,主送一栏写着邱敏的名字,前头挂着"在公开预警和人员转移前提下"。

她把手搁在膝盖上,没往背包那边去。

"零点二五到零点三五,"马长顺说,"是多少?"

"一拃多一点。"小符说,比了一下。

"是城里头低一拃。"卢会计说,"它写的是主城区。"

"咱们这头呢?"

卢会计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咱们这头装进来多少,多深,它没写。"他说,"苗那天说,她量的是一个盆多大。它这张纸上,写的是盆放进去以后,城里头能低多少。盆多大,它没写。"

"咱们算的,八百六,九百五——"

"那是咱们的。"卢会计说,"它的,它没写。我不往它那一行里填咱们的。"

邱敏往下念。

"涉及区域为土路以西农田带及下湾片区西片,见附图。土路下涵管已转请有关单位现场核查,土路以东区域是否纳入,待核查后确定。"

杜姐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一点。

"土路以东,"她说,"是我那一排。"

"是后排。"马长顺说。

"待核查后确定。"邱敏念了一遍。

杜姐点点头。"待。"她说。她没再问。

"临潮站水尺零点与你们所附测量起算点之高差,已商请测绘主管部门安排联测,结果另行告知。对附件所载居民自行组织的测量成果,本办不作认定,作为修订参考。"

"不作认定。"卢会计说。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跟林工那个一样的字。"小符说。

林见潮没抬头。三月,注册那边那张告知书上,也是这四个字,对的是她那一页上擦过的地方。

"字一样。"卢会计说,"说的不是一样东西。它这一回不认的,是苗的尺,是咱们的算。它说作参考。参考,是它看;认定,是它签。它看了,没签。"

他写:二,"有限蓄洪"(原字,首见);主城区降零点二五至零点三五米(原字,典型洪水、与来水潮位时机有关);涉及土路以西农田带及西片(附图);土路以东待涵管核查;零点"联测另告";居民测量"不作认定,作为修订参考"。下湾装多少、多深:未写。

"三,关于闸门开启方式。分区启用时闸门开启方式、命令下达及记录留存,列入修订稿'启用程序'一节,一并听证。"

邱敏念完这一条,停了一会儿。

"四个孔一块儿开,开到顶,没开过。"马长顺说,"咱们问的是这个。"

"它没答这个。"卢会计说,"它答的是,放到听证里说。"

"命令下达。"邱敏又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屋里静了一下。礼拜五早上四点十七分那个电话,没有人说出来。马长顺看着桌面,杜姐看着窗户,卢会计的笔停在纸上。

"它二十号写的。"卢会计说,"二十号,还没有礼拜五。"

他写:三,开启方式、命令下达、记录留存,列入修订稿"启用程序"一节,一并听证(原字)。四孔同开开到顶:未答。

"四,关于公开。依《临潮市重大行政决策听证办法》,本办决定就修订稿'旧蓄洪道分区启用'部分举行听证,听证公告于本答复送达之日在本办网站发布。"

"特此答复。"

邱敏把三张纸放下,拿起那张折着的图,打开,铺在桌子上。是彩印的,比去年十一月街道公开栏上那张大一点,红线还是那一道,土路画成一条粗黑线,土路东边多了一道虚线,虚线旁边一个小字:待定。

杜姐凑过去,看了很久。她不认字,但她认得土路,认得那个拐弯,认得拐弯过去第三个方块是哪一家。

"虚的,"她说,"是这个?"

"虚的是待定。"邱敏说。

杜姐用指头在那道虚线上摸了一下,没按。


卢会计把四条一条一条过了一遍,在这一页最底下另起一行,写:

未答者:取哪一回演练;下湾装多少、多深;四孔同开开到顶;涵管核查何时;零点联测何时。

"还有一样。"邱敏说。

卢会计看她。

"我屋里那天进了水,到小腿肚。"邱敏说,"这张纸上有没有?"

卢会计又翻了一遍那三张纸。"没有。"

"那就写没有。"

卢会计在"未答者"那一行后头添:(邱敏问:五月二十一日屋内进水——此件未涉。)

他把三张纸和那张图对齐,装回信封,信封口剪开的地方折了一道,起身进了里间,开了铁皮柜的锁。林见潮听见他在柜门里侧那张登记单上写字,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写完,他出来,说:"邱敏,签一个。"

邱敏进去签了。

"原件在柜里。"卢会计说,"明天周会,邱敏念。门口贴不贴,明天议。"

他往账本上写:六十一天。到。


五点四十,周稚来了。她进门没坐,先站着把账本上今天那一页从头看到尾,又进里间自己看了一遍原件,出来说:"字对的。"

六点二十,韩越来了。他没换衣服,工作服外头套了一件夹克,手里一卷打印纸,还是热的。

"单位打的。"他说,"网站上挂的。四点零七分挂的,我截了图。"

他把纸摊开。一页,抬头:《关于〈临潮市汛期调度方案〉修订稿旧蓄洪道分区启用部分举行听证的公告》。落款:临潮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五月二十五日。

"我念,你对。"韩越对卢会计说。

"你念。"

"一,听证事项:修订稿'旧蓄洪道分区启用'部分,包括分区范围、转移时间和启用程序。"

"二,听证时间:六月十一日,星期五,上午九时。地点:市民中心二楼多功能厅。"

"三,参加人:与听证事项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于六月一日十七时前向本办收文窗口书面报名。参加人依办法第十一条确定。"

"四,依办法第十三条,本办于六月一日前公布修订稿与听证事项有关的部分及说明。"

"五,听证会公开举行。旁听依办法第十五条报名,名额根据场地确定。听证会通过本办公众信息发布平台同步直播。"

"六,出席:本办有关负责人,方案技术说明人。"

韩越念完了,屋里没人说话。

"直播,"杜姐说,"是什么?"

"就是那边开着,这边手机上看得见。"小符说,"跟看电视一样。谁都能看。"

"我那个手机,"杜姐说,"看得见看不见?"

"我帮你看。"邱敏说。

"方案技术说明人,"马长顺说,"是不是他?"

"没写名字。"卢会计说。

"去年十一月那一回,是他。"

"去年是去年。"卢会计说,"这张纸上,没写名字。"

周稚一直站在韩越边上看那张纸。她伸手在第三条底下划了一下。

"报名,六月一号,礼拜二。"她说,"下礼拜的周会,是二号,礼拜三。"

屋里的人都看她。

"过了。"韩越说。

"过了一天。"周稚说,"要报,要不要报,谁报,是一个一个报,还是它又叫推——第十一条,去年它叫推过一回。这些,得在一号以前议。"

"那就加一回。"马长顺说。

"礼拜六。"卢会计说,"二十九号,上午九点。能来的来。"

他写上。

韩越把那张公告的打印纸又看了一遍,抬起头,往墙边看。

林见潮没动。她也看着那张纸,看的是第六条,"出席"那一行后头,除了"本办"两个字,没有别的单位。她心里有一样东西,四格,从左往右排好了:笔录有没有,进得去进不去,收原件的在不在,那头的人在不在。这一行只答了半格。

她把那四格按回去。那不是今天的,也不是她的。

"这个,"韩越说,"算不算你那个——一处?"

屋里又静了。

"那是下湾议的。"林见潮说,"礼拜六,你们对。我不对。"

韩越看了她一会儿。"好。"他说,"礼拜六对。"


晚上九点,林见潮在旅馆里给姑姑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姑姑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接着电视的声音小了。

"姑姑。"

"嗯。"

"您上回说,那一个地方有了,我先告诉您。"林见潮说,"今天下午,有一个听证的公告出来了。六月十一号,礼拜五,上午九点,市民中心。"

那头没有声音。

"是不是那一处,还没对。"她说,"下湾礼拜六对。对出来是,我再告诉您一回。对出来不是,我也告诉您。"

"你这是,"姑姑说,"告诉我了一回。"

"是一回。"

"那一回,你说的是'有了'。"

"是有一个。"林见潮说,"是不是,不是我定。"

姑姑又不说话了。电视那头有人在笑,笑了几声,停了。

"那天我去不去,"姑姑说,"我还是到时候定。"

"好。"

"你那个——"姑姑停了一下,"在你包里?"

"在包里。"

"嗯。"姑姑说,"那你睡吧。"

电话挂了。

她把本子翻开,写:五月二十五日。答复到。十四时三十八分,当面送,邱敏本人签;在场三人备注各签;其余十一人未代收。落款二十日。

"有限蓄洪",它写的。

听证,六月十一日。报名六月一日。礼拜六对。

告诉姑姑了。一回。

她停了一下,在"一回"后头,添了两个字:先说。


礼拜三晚上七点,周会。韩越轮值,自己在黑板右上角写了日期和名字。

屋里十八个人,比平时多两三个,都是湾心街以西的,下午在门口看见了小符早上贴的那张公告——街道公开栏转来的,跟韩越昨天的打印件,卢会计对过一遍,一字不差。柴没来。

邱敏先念答复。三张纸,一张图,念了二十分钟。念完了,葛师傅问"命令下达"在哪一行,邱敏指给他看,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门口贴不贴?"韩越问。

"贴。"邱敏说,"寄给咱们的,门口就该看得见。上回马说的。"

"原件不贴。"卢会计说,"复印,贴复印。"

没有人不同意。

然后韩越从卢会计账本底下把那张两栏的纸抽出来。

"礼拜五夜里写的。"他说,"我说礼拜三念,今天礼拜三。我念。"

他念左边一栏,五行,念到第四行,念完了原来那一句,接着念底下挤着写的那一行:

"计数:两回一样,四时二十、六时三十三,陈抄。一夜没动:陈本人在站上,说机子没响。两样。五月二十四日,陈本人说。韩越。"

他又念右边一栏,六行,每一行后头都是"没有"。

念完了,他把纸放下。

"右边,我不添。"他说,"昨天来了一张纸,四条,我对了一遍。右边这六样,它一样也没碰。它碰的,是别的。"

"写上。"马长顺说。

卢会计写:韩越两栏,本人念;右栏六样,五月二十五日答复未涉(韩越对)。

"柴那边,"卢会计看马长顺,"说了没有?"

"说了。"马长顺说,"昨天晚上七点四十,我自己上的三楼。他妈在里屋睡着,他在门口听的。我说,那天说的一夜没动,是两样:计数抄了两回,一样;一夜没响,是陈师傅自己的耳朵。"

"他说什么?"

"他说,'两回抄,一夜听。知道了。'"马长顺说,"就这一句。"

小符在登记表背面那一行底下写:五月二十五日十九时四十分,马本人上门,柴本人听——"两回抄,一夜听。知道了。"

"本人事。"韩越说,"有没有?"

林见潮站起来了。

"有一样。"她说,"那天说过,场合有了,本人报,不挑。"

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门口那张公告,"她说,"是一个听证。六月十一号。是不是那一处,四样够不够,我不对。我报一声:它有了。"

周稚在黑板左边写了一行:林本人报——听证公告(五月二十五日);是否"一处",下湾对(五月二十九日)。

"还有吗?"韩越问。

"没有了。"林见潮说。

她坐下。背包在脚边,拉链头朝下。她没伸手去碰。

散会的时候是八点五十。卢会计最后一个锁门,锁了铁皮柜,又锁了外间的门。林见潮站在台阶底下等他锁完,两个人一块儿往街口走。

"陈那份,"卢会计说,"还没回。"

"嗯。"

"所长那个'去问',也没回。"

"嗯。"

"你今天报了,"卢会计说,"是报了一个有。礼拜六对出来缺哪一样,你那天也是本人报?"

"缺一样,也是本人报。"林见潮说。

卢会计点了点头,没再问。

街口那道白泥壳底下,篦子里有水声,很小,是底下管子里在走水。林见潮站住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往哪边走的。

她没去量。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