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陈复生
礼拜天晚上八点十分,葛师傅打电话来。
林见潮在旅馆四楼,窗帘拉了一半。她下午在西头帮杜姐把摊子上的两块案板搬出来晒,抬的时候肩膀那个地方又响了一下,没人听见。她自己听见了,就没再抬。
"他打过来了。"葛师傅说。
她没问谁。
"他说,想好了。"葛师傅说,"明天他调休。上午先去所里,再去一趟邮局。下午三点,到居委会。"
"去所里做什么,他说了没有?"
"没说。他说,这一回不打电话说。电话里说的,是你们记;当面说,他看着你们记。"葛师傅停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叫卢会计把四格那一页带着。"
"他问我了没有?"
"问了。问那个林工明天在不在。"葛师傅说,"我说,她在不在,她定。"
林见潮看着窗户。窗户朝北,玻璃上只有屋里那盏灯。
"我在。"她说,"我不说。"
"他没叫你说。"葛师傅说,"他就是问一声在不在。"
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挨着背包。背包她这两天一直没开内层,拉链头朝下,压在底下那一截。
她拿出小本子,翻开,写:五月二十三日,葛电。陈,明天下午三点,居委会。当面。
写完,她在底下又添了三个字:五十九。那是卢会计账上的数,不是她的,她抄过来,是怕自己忘了今天是第几天。
礼拜一下午两点四十,居委会外间那张长桌子上摆着三样东西:卢会计的黄皮账本,翻在四格那一页;小符的告知登记表;一只搪瓷缸子,里头是凉的茶。
马长顺坐在门边,葛师傅坐在桌子头上。韩越来得早,站在窗户底下,手机按亮了又按灭。
"十四时,站上三点二一。"他说,"往下走。"
"写。"卢会计说,没抬头。他在账上写了,又往前翻一页,指头压着一行:"今天六十天。"
"它今天也没来。"小符说。
"没来,就写没来。"
林见潮坐在最里头那把椅子上,靠着墙。背包搁在脚边。她的位置正对着门,门外是湾心街口,街口那一洼已经干了,篦子边上一层泥壳,晒白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三点差五分,街口那头有电动车的声音。
车停在居委会门口的台阶底下。陈复生下来,把车撑支好,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他穿的不是工装,是一件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手里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折了两道,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他在台阶底下站了一下,看了一眼街口那道白泥壳,才上来。
"陈师傅。"葛师傅站起来。
"坐。"陈复生说。他进了门,没往桌子头上去,在长桌子靠门这一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信封搁在面前。他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看到林见潮那儿,停了一下,点了一下头,又看回卢会计。
"你记。"他说。
"记。"卢会计说。
陈复生把橡皮筋取下来,套在左手腕上,从信封里抽出一沓纸,不厚。他没摊开,先按在桌上,左手压着,食指第二节那道旧横疤横在纸边上。
"今天上午,我做了三件事。"他说,"一样一样说。"
"第一件。八点十分,我到所里,找所长。我写了一份报告。"他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翻过来,正面朝上,"这是我留的那一联。复写的。交上去的那一联,在所长那儿。"
纸是所里的报告用纸,抬头印着红线。复写的字是蓝的,笔画边上毛毛的。右上角盖了一个方章,章里有字,有一个手写的号。
"这个章,是所里收发的。"陈复生说,"交上去的那一联上,她盖了一个;我说我留的这一联,也给我盖一个。她说没这个规矩。我说那你写个号在我这张上,写你的名字。她想了一会儿,盖了,写了号,名字没写,写了个'收发'。"
"几号?"卢会计问。
"收文,第二百一十七号。五月二十四日。"
卢会计写。
"报告写的什么,"陈复生说,"我念。不给你们抄。念完了,你们记你们听见的。"
他念得跟那天夜里电话里一样慢,一句一断。
"关于五月二十一日北三闸一号、二号孔预开口令及取消情况的报告。"
"一,四时十七分,接调度电话,口述:一号、二号孔预开,开度另令。本人记本年度班簿第三册,第四十一页,第一行。"
"二,四时五十五分,本人书面异议一份,经所调度转,调度答:收到,附卷。本人留底一份,复印件附后。"
"三,六时三十一分,接调度电话,口述:预开取消,维持现状。本人记同册同页,第二行。"
"四,一号、二号孔计数,本人四时二十分、六时三十三分两次抄录,前后同数。数,存所里检查表,本报告不列。"
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搪瓷缸子里的凉茶。卢会计抬头看他,他摆了一下手,意思是不用换。
"五,请求三样。"他念,"一,对四时十七分预开口令、六时三十一分取消口令,书面补发或书面确认,写明下令人与依据。二,告知本人异议所附之卷,卷名、卷号。三,本报告与异议复印件,附于本年度班簿,年终随卷归档。"
"署名,陈复生。五月二十四日。"
屋里没人说话。窗户外头有人推着一辆三轮车过去,车上是湿透了又晒干的一卷凉席,硬的,支棱着。
"班簿,"韩越说,"你没带出来?"
"班簿不是我的。"陈复生说,"它在所里。我写了它在哪一册、哪一页、哪一行。谁要看,照这个去调。它在那儿,搬不走,也不用我搬。"
"那个数呢?计数的。"
"数不出门。"陈复生说,"我说过的。我写的是它在哪张表上。"
韩越不问了。
"所长怎么说?"马长顺问。
陈复生把那张复写联往边上推了一点,推到卢会计看得见的地方,但没推过去。
"他看了两遍。"他说,"看完了问我,第五条第三样,附班簿,你想好了?我说想好了。他说,班簿附什么,年底归档的时候议,不是今天定的。我说那你就写,年底议。他在交上去那一联的边上,写了四个字:年底再议。签了他的名。"
"第二样呢?卷。"
"他说调度那边的卷,他不知道。他去问。问了告诉我。"陈复生说,"他没说几号告诉我。我也没问几号。"
"第一样呢?"葛师傅问,"谁下的,凭什么。"
"他说,这一条,所里转。"陈复生说,"转到哪儿,他说转指挥部。转了,答不答,怎么答,是指挥部的。"
卢会计一边听一边写。写到"年底再议",他停了一下,把这四个字加了引号。
"第二件。"陈复生说,"十点五十二,我去了一趟邮局。所门口往东,走过去七八分钟。"
他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小的,窄长条,绿边,是邮局的挂号凭条。上头一行机打的号,一行收件单位: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一行时间。底下是营业员的一个戳。
"同样一份报告,我抄了一份,自己写的,不是复写,连底子的复印件,挂号寄了。"
"所里不是转了吗?"小符说。
"所里转,是所里的。"陈复生说,"所长问我,你还自己寄?我说我自己寄一份。他说你寄是你的事,所里的,所里报。两样。"
"那它收到两份,"韩越说,"一份所里的,一份你的——"
"那它就有两份。"陈复生说,"一份从所里上去,路上过谁的手,我不知道。一份从邮局走,是我的名字,是这个号。它回不回,回哪一份,是它的。"
卢会计写:十时五十二分,本人往邮局,挂号,收件市防汛指挥部办公室,内报告(本人另抄)并底子复印件;凭条本人持,号见凭条。
"号,要不要抄?"
陈复生想了一下。"抄。"他说,"这是邮局的号,不是所里的。"
卢会计照着凭条抄了,抄完念了一遍,一个数一个数地念。陈复生听着,点头。
"第三件,"陈复生说,"是来这儿。"
他把那沓纸剩下的几张理齐,最底下一张抽出来。是一张复印件,复印得有点歪,左边一道黑边。上头的字是手写的,钢笔,一笔一画,比他报告上的字还要端正。
林见潮坐在最里头,看不清字。她看得清的是那一张纸的样子:所里的纸,红线抬头,底下签着名,名字底下一行钟点。
"这是底子的复印件。"陈复生说,"底子本身,我留着。交上去的那一张,调度说附卷。所里一张复印,跟报告在一块儿。邮局寄走一张。这是第三张。"
他把它搁在桌子当中,两只手从上面拿开。
"你们要不要,你们定。"他说,"要,你们写收到,放你们柜里。不要,我带回去。"
屋里又静了。
马长顺先开的口。"要。"
"你一个人说要?"卢会计问。
"我说要。"马长顺说,"你问别人。"
卢会计看葛师傅。葛师傅没看那张纸,看陈复生。
"要了,"葛师傅说,"往后有人问,这张纸是怎么进的下湾的柜——"
"我给的。"陈复生说,"写上。"
"写上你?"
"写上我。"
葛师傅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没再问。
卢会计把账本往前推了推,拿笔,停在那儿,没落。
"那——"他说,"原来那一样,还照原来的?"
陈复生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看着桌上那张复印件,看了一会儿。
"原来的,是我那天夜里说的,别写我名字,别写所里哪个班。"他说,"那会儿,纸在所里,名字在所里的纸上。我不想它从你们这儿出去。"
"今天,纸出了所门了。挂号的信封上,寄件人一栏,是我的名字。所里的收文簿上,也是我的名字。"他停了一下,"你们账上还不写,就成了你们替我瞒一个我自己已经不瞒的事。那不对。"
"写吧。写陈复生。"
卢会计没动。
"班,"陈复生说,"还是别写。那天夜里在站上的,还有别人。他们是听着我打电话的。令是我接的,班簿是我写的,异议是我写的,今天这三样也是我一个人去的。不是他们的事。"
"这一句,也写上?"
"写上。原话。"
卢会计这才落笔。他写得比平时慢,一笔一笔写,写完"陈复生"三个字,笔在那儿停了一下,接着写:本人说,自五月二十四日起,可写名;班,仍不写——"那天夜里在站上的,是听着我打电话的……不是他们的事"。
写完,他把前头几页翻回去。那天夜里四点二十三的那一截,框线外头写着:本人要记,不记名,不记班。五点二十一那一截,六点四十那一截,十点二十那一截,都是"同上免提",都没有名字。
"前头这几页,"韩越说,"括号里那些'本人',要不要补上名字?"
"不补。"卢会计说。
"那往后谁看,前头是'本人',后头是陈复生——"
"那就看见了,前头是那几天,后头是今天。"卢会计说,"那几天,他说不写,咱们就没写。今天他说写,今天写。补上去,前头那几天就成了咱们那会儿就写了。咱们那会儿没写。"
他在今天这一行的边上,画了一个小箭头,指着前头,写了一行小字:前五月二十一日各条之"本人",即此人;前不补,此处注。
陈复生看着他写完。
"对的。"他说。
然后他伸手,把卢会计的账本往自己这边转了半圈,转到四格那一页。
四道竖线,第三道往右歪。格子里一层一层的字,有的是那天夜里写的,有的是第二天早上添的,墨色不一样。
他从左往右看,看得很慢。看到"班簿"那一格,他点了一下头。看到"调度"那一格,"上头"两个字,他停了停,没说话。看到"计数"那一格——前后一样(本人抄,第二回,数不出门)——他的手指头在这一行底下压住了。
"这一格对。"他说,"写的是两回一样。"
他抬起头,看韩越。
"你那张纸呢?"
韩越愣了一下。
"礼拜五夜里你写的那张,压在他账本底下的,两栏的。"陈复生说,"葛跟我说了有这么一张,说你礼拜三念。我没看过。我想看一眼左边那一栏,第四行。"
韩越看卢会计。卢会计把账本最后一页掀起来,那张纸还在底下,折了一道。韩越自己拿出来,打开,没递过去,自己拿着,转过来给陈复生看。
左边那一栏第四行:门一夜没动(计数,他本人抄,两回一样)。
陈复生看了很久。
"这一句,"他说,"是我说的。"
"你那天早上说的。"葛师傅说,"六点四十,免提。'门,一夜没动。'"
"我说的。"陈复生说,"我说的时候,把两样说成一样了。"
韩越拿着那张纸,没动。
"计数,我抄了两回。四点二十一回,六点三十三一回。"陈复生说,"两回一样,证的是这两回中间,一号二号没走格。四点二十以前,六点三十三以后,那不是我抄的,不在这两个数里头。"
"那一夜——"
"一夜没动,是我在站上。"陈复生说,"我在机房边上待了一夜,门动不动,我听得见,那个机子一响,整个站房都响。它没响。这是我说的,是我这两只耳朵。不是计数轮说的。"
"那天早上,我一句话说出来,把耳朵的跟铁的并成一句了。你们听的人,就当它是计数说的。你括号里写的就是计数。"
韩越低头看着自己那一行字。
"那我这一行,"他说,"划了?"
"你的纸,"陈复生说,"你定。"
韩越看卢会计。卢会计没说话。
韩越把纸铺在桌子边上,从卢会计的笔筒里拿了一支笔。笔尖停在那一行上面,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没划,在那一行底下挤着写了一行,字比上头的小:
计数:两回一样(四时二十、六时三十三,陈抄)。一夜没动:陈本人在站上,说机子没响。两样。五月二十四日,陈本人说。
写完,他看了一遍,又在最后添了两个字:韩越。
陈复生看着他写,没说对,也没说不对。
马长顺在门边坐着,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他咳了一声。
"礼拜五早上,"他说,"我跟柴也是这么说的。一夜没动。电话里,小符打的,我叫她照说。"
"那你再说一回。"陈复生说。
马长顺看他。
"一样说法。"陈复生说,"那天说了一回一夜,今天说一回,是两回,一样的,一回是抄的,一回是听的。你们那回怎么传出去的,就怎么再传一回。"
马长顺点了点头。"说了一回有,"他说,"就得说一回没有。我三月说过的。"
"那就是这个。"
小符已经把登记表翻到背面,在一个空的地方写了一行:柴——再告一回,门一夜没动之来处(陈 5-24 说:两回抄,一夜听)。马定。
韩越把那张两栏的纸折回去,压回账本底下,想了想,又抽出来,看右边那一栏。
"右边第一行,"他说,"为什么取消——没人说。这一行,今天,还是没人说?"
"还是没人说。"陈复生说。
"你那个报告里,第五条,请它写下令人跟依据。依据,不就是为什么——"
"不是。"陈复生说,"依据是纸。是哪一条规矩、哪一份方案、哪一个会上定的。它有,它能写出来;它写出来,就是一张纸,谁都能拿去对。"
"为什么,是人心里的。心里的,它写出来一句,你也对不了。"
"那你不想知道为什么?"
陈复生看着他。"想。"他说,"我想了三天。想出来好几个。每一个都说得通。"
他停了一下。
"说得通的,我一个也没往报告上写。"他说,"写上去,就成了我替它说的了。它自己没说,我替它说了,那往后它就不用说了。"
韩越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见潮坐在墙边,一直没动。她心里有一样东西,从刚才陈复生说"想出来好几个"的时候,就自己起来了:那几个"说得通的",她这三天也有,一个一个,排得很整齐。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她知道——是从那一夜的钟点,从那张附图,从去年十月那一句"启用前发布",拼起来的。
她把它们按回去。那不是她的纸。
"上头,"卢会计说,"报告里,你写没写上头?"
"没写。"陈复生说,"调度说的是上头。我没见过那个上头。我写的是,请写明下令人。它写了,就有一个名字。它不写,上头还是上头。"
"那'附卷'呢?"葛师傅问,"那个卷,你那天问了调度没有?"
"那天没问。"陈复生说,"那天夜里,我问了三句,没问这一句。今天写在第五条第二样上了。所长说他去问。"
"问来了,你打电话?"
"问来了,我来。"陈复生说。
卢会计把桌上那张底子的复印件拿起来,没看字,先看了看正反面,看它有几张——就一张。他起身进了里间,开了铁皮柜的锁。
柜门里侧那张登记单,上头已经写了好几行了。最下头一行是礼拜五的:五本,原本入柜,周稚交,十八时零五分。
他在底下写:陈复生本人交,异议底子复印件一张(一页,本人称底子原件本人留),五月二十四日十五时四十二分。
写完,他没合柜门,拿着笔回到外间。
"你签一个。"他说。
陈复生看着他。
"柜里的东西,"卢会计说,"谁交的,谁签。周稚交的五本,她签了。你交的,你签。"
陈复生站起来,跟着进了里间。林见潮从她坐的地方,隔着门框,看得见他站在柜子跟前,弯下腰,接过笔,在那一行后头签字。他签得很快,三个字连着,最后一笔往右上挑。签完了,他把笔还给卢会计,直起身,看了一眼柜里——第二层,那一摞黄皮账本,挨着五本本子,他那一张搁在五本的最上头。
他没伸手去动它。
卢会计把柜门锁了,钥匙转了两圈。
"它在这儿了。"卢会计说。
"在这儿了。"陈复生说。
林见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签字的那一下,她心里有一个声音自己说出来了,说得很清楚:他的那一张,写在令前头,是一张异议;她的那一张,签在十年前的后头,是一个名字底下的沉默。不一样。
那个声音接着说:可他今天走的这一截路——所里,邮局,这儿——是她一直没走的路。
她没让第二句往下走。她的那一天,是另一天。另一天,也是定了的。
陈复生出来,把牛皮纸信封里剩下的两张——他自己留的那一联,和挂号凭条——装回去,橡皮筋从手腕上褪下来,箍好。
他没马上走。他站在长桌子边上,看着窗户外头的街口。
"那道白的,"他说,"是那天的?"
"那天的。"马长顺说,"礼拜六早上退净的。郑看的。"
"我在站上,看见的是河。"陈复生说,"河下去了,我就下班了。我没来看过这儿。"
"二月你来过。"葛师傅说,"西头,苗量的那天。你没下车。"
"没下车。"陈复生说,"今天下了。"
他往门口走,走到林见潮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见潮站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起来。
陈复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没什么,眼睛底下有两道青的,是那几天夜里熬出来还没退的。
"我先交了。"他说,"不是替谁交的。"
"我知道。"林见潮说。
"你那张呢?"
屋里的人都没动。
"在柜里。"林见潮说,"那天说。"
陈复生点了一下头。
"那天。"他说,"好。"
他没再问。他出了门,下台阶,在车跟前把头盔戴上,扣带扣了两回才扣上。电动车拧了一下,往街口那头去,过了那道白泥壳,车轮上带起一点灰。
他走了以后,屋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卢会计把账本翻回今天那一页,从头看了一遍。收文第二百一十七号;"年底再议";挂号的号;"写吧。写陈复生";韩越那一行;柜里那一行。他在这一页最底下,挨着页脚,另起一行,写:
以上,所里答者:收文、"年底再议"、卷"去问"。未答者:谁下令、依据、卷名卷号。指挥部:挂号今日寄,未到回。
写完,他念了一遍。
"'未到回',"小符说,"是还没到它那儿,还是它还没回?"
卢会计想了一下,拿笔在"未到回"三个字旁边添了几个字:寄出当日,收否不知,回否不知。
"这样。"他说。
韩越一直拿着手机。这会儿他按亮屏幕,看了一眼。
"十六时,站上三点一四。"
"写。"
林见潮回旅馆的时候是七点多。天还亮着一点,西边一层灰黄。
她在桌前坐下,把小本子翻开。
五月二十四日。陈复生,本人来。三样:
所里,收文第二百一十七号。所长签"年底再议"。卷,"去问"。
邮局,挂号,十点五十二。
下湾柜,底子复印一张。他签的名。
名字,今天起写。班,不写。
她停了一下,又写:
"一夜没动",他自己说,是两样说成一样了。韩越没划,底下另写。
写到这儿,笔停了。她想写一句自己的,关于他走到她跟前时她为什么站起来。想了一会儿,没写。那不是能证的。
她在最底下写了三个字:六十天。
然后她合上本子,伸手把背包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搁在腿上。拉链头还是朝下的。她把手放在内层那一格的外面,隔着帆布,按了一下。
里头那张纸薄,按下去几乎摸不出来。
她没开。她把背包放回床头柜上,拉链头朝下,关了灯。
本作品由 AI 自动生成,情节、人物与地名均为虚构,不对应任何真实人物、机构或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