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回家
十二点,站上四点零九。
韩越截了图,没念,把手机搁在塑料筐沿上,屏朝上。卢会计自己凑过去看了,写。
送饭的车是十二点二十到的。两个街道的小伙子抬下来四箱盒饭、两箱矿泉水,搁在楼门口台阶上,一个问谁签字。小符签了,写上时间。另一个往操场上看了一眼,说:"你们这儿还行,城东那个点,一楼进水了。"
"那是城东的。"卢会计说。
小伙子愣了一下,笑了笑,走了。
饭是米饭、青菜、一块红烧的鸡腿。林见潮端着盒子站在檐下吃,吃到一半,才觉出自己饿。肩膀上早上响过的那个地方,抬胳膊的时候隐隐地疼,不抬就不疼。
一点,站上三点九九。
"四字头下去了。"韩越说。
"它说回落较为缓慢。"卢会计说,"缓慢,就是这个样子。"
葛师傅吃完了,把盒子扣好,放进台阶边上的塑料袋里。他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卢会计摊开的那本潮汐表的复印页。
"下一回高潮,几点?"
卢会计翻到那一页,用指甲点着:"潮汐表上,十八点四十前后。"
"那还得顶一回。"葛师傅说。
"顶多少?"韩越问。
葛师傅没答。卢会计也没答。林见潮看着那一行印得很小的钟点,心里有几样东西自己要往一块儿凑:上头的水下去了多少,这一回潮比早上那回小多少,街口那一洼还剩几成。
凑不成数。她也没让它们凑。
两点,马长顺去了街道。
他走之前在楼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嗓子清了两回,跟卢会计说:"我问两样。一样,什么时候让回。一样,街口的水谁来看。别的,我不问。"
"问了什么,答了什么,回来照说。"卢会计说。
"照说。"
他走了。雨衣没穿,搭在胳膊上。操场上的水已经退到门轨那道槽里,槽里还是满的,黄的,他踩着槽边上那一溜水泥沿过去,走得很慢。
三点半,他回来了。
"三楼,城建科没人。"他说,"二楼有个值班的,不是邵,是个女的,姓什么没说。我问什么时候让回,她说,等区里的,区里说了,马上告诉你们网格员。我问三级解了没有,她说,这个也等区里的。"
"原话?"卢会计问。
"原话。'等区里的。'两样,一样的话。"马长顺坐下来,喝了半瓶水,"我问街口的水谁来看,她说,市政有车,抽水的,今天下午派,派到哪儿、几点到,她不知道。"
"'不知道',是她说的?"
"是她说的。她说她不知道,她说她问了也不一定有人知道。"
卢会计写:十五时三十分,马本人报,街道二楼值班一位(未问名):返回——"等区里的";三级解否——同;街口积水——"市政有车,今天下午派",几点到、到哪儿,"不知道"。
写完他念了一遍。马长顺听着,点头。
"我还问了一句,没在那两样里。"马长顺说,"我问她,那个试行告知,一级二级三级,怎么上去写了,怎么下来没写。她拿出来看了一遍,说,是没写。她说她记下来,往上报。"
"她记了?"
"我看着她写的。写在一个本子上。本子什么样的,我没看清。"
"那就写,"卢会计说,"马问解除条,值班的说'是没写',本人记下,说往上报。马看着她写。"
四点二十,小符的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听,脸上的样子一点一点松下来,又一点一点紧回去。挂了以后,她没马上念,先把登记表翻到背面,拿笔写,写完了才念:
"下湾片区避险点人员,十七时起可分批返回。低洼处积水未退的,暂缓返回。返回后注意用电安全。"
"几句?"卢会计问。
"三句。"
"'解除'两个字,有没有?"
小符低头又看一遍自己写的。"没有。"
"三级呢?"
"没说三级。"小符说。她想了想,又拨回去。那头接了,她问了一句,听了一会儿,挂了。
"她说,三级的事,等区里文件。可以回,就是可以回。"
"那就是没解。"韩越说。
"它没写解,也没写没解。"卢会计说,"写原字。"
他写:十六时二十分,街道电话(小符接):"十七时起可分批返回。低洼处积水未退的,暂缓返回。返回后注意用电安全。""解除"二字:无。小符再问三级——"等区里文件。可以回,就是可以回。"
写完了,他在这一行旁边空了一点,添了一行小字:094 小符定三条(灯亮敲,灯黑早上,短信),用于二级。三级解除,通知无此条,至今无。
"低洼处,"邱敏说。她抱着孩子站在楼梯口,什么时候下来的,没人看见,"西头算不算低洼处?"
小符看着她。"它没说哪儿算。"
"那谁说?"
"我去问。"小符说。
"你问了,它还是等区里。"邱敏说,"我自己去看。有水,我就回来。没水,我就不回来了。"
她说"不回来了",是说不回学校了。楼门口的人都听懂了。
"六点四十还有一回潮。"葛师傅说。
邱敏转过来看林见潮。
"林工,六点四十那回,会不会又上来?"
"潮汐表上有一回高潮。"林见潮说,"站上会不会再过四点二,它没发。我不知道。"
"那你想呢?"
林见潮心里是有一个想的。那个想是顺着早上那条线往下画的,画得出来。
"我想的,不作数。"她说,"它发了,我告诉你。没发,我就是不知道。"
邱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五点,搬。
总务从教学楼后头过来,手里一串钥匙。门卫跟在后头,把铁门两扇都拉到头,地插插进地里。周稚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毯子、雨衣、塑料袋,各家拿各家的。拼成床的课桌,她叫留下来的几个年轻人一张一张拆开,照着地上原来的印子摆回去。
"礼拜一有课。"她说,"黑板上的算术题,别擦。不是咱们的。"
游父还在二楼西头楼梯口。游家老大上来,看了一圈,走到林见潮跟前。
"还是三个。"他说。
林见潮把背包卸下来。
"换一个。"游父说。
几个人都看他。
"早上她后头那一下,"游父说,"肩膀响了。我听见了。换一个。"
林见潮的手停在肩带上。
"我来。"韩越说。他把手机揣进裤兜,走过去,蹲在轮椅后头,两只手从后背底下穿过去,抓住那根横梁。
"一,二——"
下楼比上午慢。拐角那一截平台,三个人又挤在一块儿,游家老大说退一级,吴家小儿子退,韩越跟着往上顶。游父这回一声没出,一直到一楼。
林见潮跟在后头,一只手拎着游家的毯子,一只手拎着一袋没开的矿泉水。卢会计在楼门口记:十七时十分,游父下楼,三人:游家老大、吴家小儿子、韩越。
"林呢?"游家老大探头看了一眼账。
"林拿毯子。"卢会计说,"不在三人里头。"
"写上。拿毯子也是拿。"
卢会计写上了。
周稚抱着那五本本子,站在总务跟前,看着他把西头楼梯的铁栅门拉上、锁好,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
"几点锁的?"她问。
"五点二十。"总务看了一眼手机。
她自己在五本最上头那本的封皮里侧写了一行:西头楼梯,总务锁,十七时二十分。然后合上。
居委会的柜子在里间,铁皮的,漆掉了几块。卢会计开了锁,周稚把五本本子一本一本放进去,搁在第二层,挨着那一摞黄皮账本,没往上摞。
"复印不复印?"卢会计问。
"问过了。"周稚说,"东头两间要复印一份带回去,各家看。西头三间说不要,说在柜里就行。复印的那两份,写上复印。原本在这儿。"
"五号那孩子的呢?"
"他那间是东头第二间,要复印。"周稚说,"我跟他说了。他问我,他写的那一句,是不是写错了。我说,你听见的是什么,你写的是什么,你自己对一对。他对了,说他听见的是闸上不开了,门没动。'因为'是他自己想的。他问我要不要改。我说不改,你另写一行,写你今天对出来的。"
"他写了?"
"写了。"周稚说,"在原来那一行底下,歪的:'因为'是我想的。五月二十一日。"
卢会计没说话,在柜门里侧贴着的那张登记单上写:五本,原本入柜,周稚交,十八时零五分。东头两间复印各一份(注"复印")。
锁柜门的时候,他看了林见潮一眼。林见潮站在里间门口,背包在背上。
她知道那一眼不是问她。那一眼只是看见了。
六点半,邱敏还是回了西头。
杜姐跟着去。她从菜场过来的,菜场今天没开,她说摊子在家里搁着,搁了一天一夜,豆腐都酸了。走到居委会门口,邱敏回头叫了一声:
"林工,你跟我去看一眼。"
林见潮站住了。
"看,不量。"邱敏说,"马师傅早上那么说的。"
"好。"林见潮说。
从居委会往西头去,要过湾心街口。街口的水退下去了一大半,剩下低的那一截还是一洼,灰的,浅,能看见底下的路面,路面上一层泥。那根电线杆,刷白漆的那一截上,留下一道黄印子,印子上头是白的,下头是黄的,分得很清楚。
郑德海站在泵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着一块抹布,在清篦子上糊的烂叶子。泵在响,一下一下,闷的。
"几点开的?"杜姐问。
"十二点四十。"郑德海说,"河松了一点,我开了。开了也慢。四点多市政来了一辆车,在街口那头抽了一个多钟头,走了。"
"门槛呢?"
"没进。"他用竹竿指了指泵房门槛底下那一道湿印,"到这儿。两指。跟早上一样,没再上来。"
林见潮看了一眼那道湿印,没过去。
西头的土路还是软的,一脚踩下去,泥没到鞋帮。路两边的房子墙根上,都有一道印子,高低不一样,有的在膝盖底下,有的到小腿肚。门口堆着搬出来的东西:一把椅子,一只塑料盆,一卷湿透的凉席。有一家的门开着,里头有人在拿簸箕往外撮泥,撮一下,倒在门外,再撮一下。
没人说话。说话的也是自己家里的人,跟自己家里的人说。
邱敏的门是一扇木门,底下包了一截铁皮。她掏钥匙开了,推了一下,推不动,杜姐帮着一起推,门底下刮着泥,响了一声,开了。
屋里一股水腥气。
地上一层泥,薄的,踩上去滑。床腿泡过,床单搭在床沿上的那一角是湿的,颜色深了一截。墙上有一道黄印子,从门口一直走到里头墙角,平平的,在小腿肚那么高。靠墙的一只米袋子,底下那一截湿了,鼓起来。孩子的一辆小三轮车倒在墙角,轮子上糊满了泥。
邱敏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进了。"她说。
杜姐没说话,过去把米袋子拎起来,看了看底下,搁到桌子上。
"多深?"杜姐问。
邱敏看林见潮。
"我没量。"林见潮说。
"我知道你没量。"邱敏说。她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从衣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走到门边的墙跟前。那道黄印子在那儿,平平的。她蹲下去,在印子上头挨着画了一道横线,笔在墙皮上走得不顺,划了两回才连上。
然后她在横线旁边写字。写得很慢,林见潮看着她写:
五月二十一日。邱敏看的。
写完了,她站起来,把笔揣回兜里。
"量的,我没有尺子。"她说,"看的,是我看的。"
林见潮站在门槛外头,看着那一行字。圆珠笔写在石灰墙上,蓝的,有几个笔画断了。她想起埠头那根钉,想起苗老师那个本子上一格一格的数,想起学校门口那块铜牌上五米四六那几个字,是谁签的名。
她没说。
"那年,"杜姐说,"那年我住的那一排,墙上也有一道。后来房东刷了。"
她说完,蹲下去,把小三轮车扶起来,推到门外头,拿路边的水冲轮子。
七点,站上三点八三。
韩越发到了林见潮手机上,一张截图,一行字:六点四十那回,没过四。
她站在西头土路口,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字:好。
小符从后排那头过来,裤腿上全是泥。
"后排阿姨呢?"林见潮问。
"我送回去了。"小符说,"帮扶人那一栏,还是空的。今天也没人来。我顺路,就送了。"
"卢会计怎么写?"
"他写,小符送,不是帮扶人。"小符说,"他说,送是送了,那一栏还是空的,两样都写。"
林见潮回旅馆的时候,天黑透了。
旅馆四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她开了门,屋里还是昨天早上走的时候那个样子,窗帘拉了一半,桌上一个空的水杯。窗户朝北,看不见河,也看不见下湾。
她把背包卸下来,搁在床头柜上。没打开。内层那一格压在底下,跟背了一天一样,还在那儿。
她从雨衣兜里摸出小本子,翻到早上写的那一页。"街口的水,十一时半,没下去。我看的。"
她在底下写:
十六时二十分,可以回。没说解除。
十八时半,西头。邱敏屋里进了。小腿肚。她自己画的线,自己写的名字。我没量。
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后头还有一行,是她心里一直有的:这一回,能证的是哪几样,不能证的是哪几样。她拿笔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她写:礼拜三。周会。他们列。
然后合上本子。
二十二号早上七点半,郑德海打电话给卢会计。卢会计后来在账上写:湾心街口,积水退净,篦子边上剩一洼,泥。郑本人看,七时二十分。
同一页底下,他另起一行,写:指挥部对修正意见,至今日,五十八天,未答。
再底下,是韩越昨天夜里在居委会里间自己写了、压在账本底下的一张纸。纸上两栏,没标题,右下角写着"韩越,自己列的,礼拜三念"。
左边一栏:三级二十三点五十六到(街道原字)。末行三点四十七。站上最高四点三七,八时(它发的,咱们截的,挨着)。门一夜没动(计数,他本人抄,两回一样)。十六点二十,可以回(原字)。
右边一栏:为什么取消——没人说。上头是谁——没说。街口多深——没量。邱敏屋里——她看的,没量。解除——没有这两个字。学校在线里外——没答。
卢会计看完,没往账上抄,原样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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