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顿没有拍完的饭

孙榆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许砚秋走进安置楼大堂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台稳定器、两盏折叠补光灯、一只收音用的小毛球话筒摊在信报箱前的长椅上,正蹲着给电池编号。

“许老师。”她站起来,个子不高,短发,羽绒背心里头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我看过您写的灶神那三条,看了三遍。”

许砚秋没想到她先说这个。

孙榆二十四岁,本地人,账号叫“榆津慢半拍”。魏今生转来她的主页,许砚秋前一晚翻过。点得最多的一条拍的是南街一个修钟表的老人,老人收摊前把每只没人来取的表都上一遍弦,一只一只听。片子不长,没有配乐,只有嘀嗒声。底下有一条评论被顶到最上面,是老人的女儿:谢谢你,我爸那几年的样子,我们都没好好看过。

她拍东西是有眼睛的。许砚秋承认这一点。

“今天就是一顿饭。”孙榆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分镜表,“我不打扰他们,就在旁边。吃完我补几个空镜——灶马纸、那只罐子、窗外。”

表格最上面一行是暂定标题:《断了三十年的送灶话》。

许砚秋看着那行字。“北巷那条,不是冉家的来历。”

“我知道。”孙榆说得很快,像是早料到这句,“我不说‘来历’。我说‘三十年以后,又有人说起’。这是实话吧?”

是实话。许砚秋想了一下,找不出哪个字不对。每个字都对,连起来却往一个方向歪。她还想再说什么,电梯门开了,里头出来一个抱快递的年轻人,孙榆侧身让路,顺手把长椅上的东西往里拢了拢,话头就这么断了。

“冉家那边,都说好了?”她问。

“桐桐说好了。”孙榆收起手机,“她在群里说,奶奶同意,她爸不上镜就行。”

许砚秋点点头。她后来想,这里本该多问一句的:是奶奶亲口说的,还是桐桐转述的?她爸说的“不上镜”,是“拍我背影也行”,还是“别拍我”?可电梯到了,她没问。

冉家在十四楼。开门的是冉桐,校服换成了一件红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看得出是特意收拾过的。

屋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头发全白、剪得很短的老太太坐在沙发边上,正把一只血压计的袖带从冉玉珍胳膊上解下来。她穿一件深灰的对襟棉袄,袖口挽着,手指头又短又稳。

“一百四十二,九十。”她说,“比上礼拜高。夜里是不是又起来了?”

“楼里太静。”冉玉珍说,“睡不着。”

“静也要睡。”老太太把血压计收进一只帆布包,这才抬头看门口,“这是许南枝家的丫头吧。”

不是问句。许砚秋愣了一下:“您是……”

“何素云。”冉桐抢着说,“何奶奶是我们楼的——不对,是灯市街互助会的,搬过来的老人她每礼拜挨家量一回血压。我是何奶奶接生的。”

“她生下来五斤一两,”何素云说,“哭得跟猫一样。”

冉桐的脸红了,又有点得意。

许砚秋知道这个名字。母亲的旧档里夹过一张 1990 年代的互助会名单,第三行就是何素云,后面括号注着“区妇幼,助产”。她没想到本人比名单上的三个字结实得多。

“你妈当年来北巷走街,”何素云说,“我领过她两回。”

她没再往下讲。许砚秋也没问。她注意到何素云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那一堆灯架上,停了一会儿,又收回来。

孙榆进门就开始看光。这套房子朝东,下午四点多,客厅已经暗了。厨房是开放式的,一道矮台隔开,白墙白砖,燃气灶在最里头,灶台右边墙上离燃气管一臂远,贴着那张新灶马纸。窗台上摆着缺口的陶罐。

“桌子能往这边挪一点吗?”孙榆问,“挪到矮台前面,这样灶马和人能在一个画面里。”

冉桐马上去搬。韦素琴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擦了擦手出来帮着抬。

冉国栋坐在阳台门口的小凳上抽烟,窗开着一条缝。他穿一件旧毛背心,是在家里的样子。孙榆过去跟他打招呼,他摆摆手:“我不上。你们拍你们的。”

“叔,您坐着吃饭就行,我拍背影,看不见脸。”

冉国栋看了她一眼,没答应,也没再推。

桌子挪好了,孙榆又排座位。她让冉玉珍坐在正对镜头的那一头:“奶奶坐这儿,这是主位。”

冉玉珍站着没动。“我平常不坐那儿。”

“那您平常坐哪儿?”

老太太指了指靠厨房那一边,离灶最近的角。“我坐这儿,添饭方便。”

孙榆看了看那个角:一半在补光灯外头,背后是冰箱。她笑了笑,很客气:“奶奶,今天您就当一回客,让桐桐妈添饭。坐这边,灯光好。”

冉玉珍看了看儿媳。韦素琴低头摆碗,没吭声。老太太就过去坐了主位,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像坐在别人家里。

何素云没有上桌。她在沙发那头坐着,帆布包搁在腿上,像一个等车的人。

菜是韦素琴做的,四个:红烧鱼、炒青菜、一碗蒸蛋、一盆萝卜排骨汤。燃气灶的火是蓝的,一拧就着,锅底一圈均匀的小火苗,没有烟。

孙榆先拍了一会儿做菜,拍火,拍韦素琴的手,拍锅盖上的水汽。她拍东西的时候很静,人几乎贴着墙,呼吸都放轻了。许砚秋站在矮台后头看着,有一瞬间想起了母亲——母亲走街时也是这样,人到了,却像不在。

然后饭开了。

冉玉珍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麦芽糖。还是菜场老糖摊上称的,比上回那块小。她拿刀背敲碎,敲的时候没看任何人,把最小的一块推到冉桐跟前。

“先给细的。”

冉桐接过去,捏在手里。

这一下来得太快了。孙榆站在侧面,镜头是对着的,可她皱了皱眉,看回放,小声说:“逆光了,奶奶的脸是黑的。”她抬起头,“奶奶,不好意思,能不能再来一次?就刚才那样,您把糖推给桐桐,说那句话。”

冉玉珍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就是再推一次。”孙榆把那块糖从冉桐手里拿回来,放回碎糖中间,“您不用管我,跟刚才一样。”

老太太低头看着那几块糖,过了一会儿,把最小的那块又推了过去。

“先给细的。”

这一回她说完,抬起眼睛,看的是孙榆。那眼神许砚秋看得很清楚:是在问——这样行吗?

“好,太好了。”孙榆说。

许砚秋拿着本子,没有写。她在两次之间看出了一点什么,却说不准那是什么。头一回,老太太推糖时谁也没看,像手自己在动,几十年一直是这么动的;第二回,她的手等着一个人说“好”。

孙榆换了个机位,蹲到桌子另一头。冉国栋背对着镜头,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母亲碗里,又夹一块放进女儿碗里,自己没动。

吃到一半,孙榆放下稳定器,走到桌边,声音放得很软:“我听许老师说——我是说,名录里写了——您家熄灶那天晚上,每个人含一块糖,说一句今年没说出口的话。今天能不能也……不用说真的,”她赶紧补了一句,“说什么都行,说‘今年辛苦了’也行。就是有这么一个样子。”

桌上静了。

许砚秋的脸一下热了。名录里是写了,写在 R02-3 的末尾,括号外头那几行。她交给魏今生,魏今生转给了孙榆。一条链上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去问过冉家。

“那个腊月说。”冉玉珍说,“今天是吃饭。”

“奶奶,就一句,”冉桐小声说,“我先说,我说我今年期中考得不好,没敢告诉你们。这个说出来也没关系。”

“桐桐。”韦素琴叫了她一声。

“真的没关系嘛,”冉桐说,“拍出来别人看见了,说我们家——”

“说我们家什么?”冉国栋开口了。他没回头,还是背对着镜头,声音压得很低,“说我们家会演?”

“爸,我没说演。”

“不是演是什么?”他把筷子放下了,“那天晚上说的话,是那天晚上的。今天换个人来,摆好灯,叫你再说一遍,那还是那个话吗?”

“我又没叫你说!”冉桐的声音一下子高了,眼眶跟着红了,“你那天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讲!我就是想让人知道,咱们家不是搬了楼就什么都没了——咱们家也有,别人家没有的!”

韦素琴伸手按了按女儿的胳膊。冉桐把她的手甩开了。

“国栋,”韦素琴说,“孩子也是好心。”

“好心我知道。”冉国栋转过头看女儿,这一转,脸就进了镜头的边,“好心也不能拿你奶奶的灶去——”

他没说完。冉玉珍把手里的碗放下了,碗底碰着桌面,不重,一声。

“够了。”老太太说,“饭凉了。”

一桌人都不说话了。

许砚秋站在矮台后头。她本能地想记——冉桐说“咱们家也有,别人家没有的”,冉国栋说“那还是那个话吗”——这两句话她一听就知道是好材料,比这顿饭上的任何一道菜都好。她的笔尖已经碰到纸了。

沙发那头,何素云开了口。

“小孙,”她说,声音不高,“关一下。”

孙榆愣了一愣,按下了停止键。屏幕上的红点灭了。

许砚秋低头,看见本子上写了半个“冉”字。她把本子合上了。

后来那顿饭又吃了二十来分钟,谁也没再提糖的事。冉桐低着头扒饭,扒两口就停一下。冉国栋吃完先起身,回阳台去了。韦素琴收碗的时候,冉玉珍起身要帮,走到厨房那个角,站住了,站了一会儿,又回到主位上坐下。

孙榆没有再拍桌子。她补了空镜:灶马纸、陶罐、窗外的楼、燃气灶上那一圈蓝火。她蹲在灶前拍那圈火,拍了很久,镜头越推越近,推到灶马纸只剩一片虚着的红。

临走时,何素云在门口穿鞋,许砚秋站在她旁边等电梯。

“你刚才要写什么?”何素云问。

许砚秋没答上来。

三天后,孙榆发来了初剪。

四分二十秒。许砚秋在民俗馆资料室的电脑上打开,戴着耳机看了两遍。

片子是好的。这是她先要承认的事。开头是西口的推土机,接着是安置楼白色的厨房,蓝火,一张灶马纸。然后是一双老人的手敲碎一块糖,把最小的一块推出去:“先给细的。”——用的是第二遍。光很好,老太太的脸是暖的,抬眼那一下,被剪掉了半秒,只留她垂着眼睛。

然后是冉桐。冉桐低头吃饭,冉桐侧脸,冉桐看着窗外。再然后是一段字幕,白字,很小:

三十年前,灯市街北巷,有一户人家送灶前,每人含一块糖,说一句今年没说出口的话。
后来,这个做法没有人再做了。
今年秋天,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搬家前夜,又想了起来。

许砚秋把进度条拖回去,把“又想了起来”几个字看了三遍。

冉桐没有“想起来”。她从没听说过北巷。可“想起来”也可以当“想出来”讲,一个字的事,每个字都站得住。

片子里没有争执。冉桐那一声“你那天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讲”没有,冉国栋那半张侧脸也没有。冉国栋只有一个背影,夹一块鱼放进母亲碗里——这个镜头被放慢了,配了一小段琴声。那个背影看上去很温和,像一个话不多、心里什么都有的父亲。

结尾处空了一段黑,字幕写着:旁白待录。

孙榆在微信里说:“争执那段我剪了。放进去,评论区一定骂那个爸爸,我不想这样。桐桐也不想。”

又说:“旁白稿我按名录 R02-3 写的,您看看哪里要改。魏总想用您的声音,说有学者感。”

许砚秋读了旁白稿。几乎一字不差是她自己的句子,拆开,重新排过:北巷、1990 年代、许南枝走街、一户人家、后未见续传。她自己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底下还有一句“二者关系,不作承袭论”,在括号里。孙榆没有抄那一句。也不是故意漏的——括号里的东西,读的人本来就会跳过去。

她想,剪掉那段争执,其实是对的。那是人家的家事,冉桐哭了,冉国栋差点说出不该当着镜头说的话。剪掉它,是护着这一家人。

这个念头很顺,顺得她几乎要信了。

可她也知道另一件事:那段争执剪掉以后,剩下的这一家人太和睦了。和睦得像一幅年画——老人在上,父亲夹菜,孩子低头,灶马在墙上,蓝火在灶里,一个断了三十年的做法,在这样一张饭桌上被接住了。这正是魏今生要的,展板要的,或许也是她自己在那天晚上端着搪瓷缸时暗暗想要的。

她在旁白稿上改了两处。把“又想了起来”改成“又说起了相近的话”。把“这个做法没有人再做了”改成“此后未见续传”。改完读了一遍,比原来准,也比原来冷。整段话的方向一点没变。

她给孙榆回:“片子冉家看过吗?全家都看过吗?”

孙榆回得很快:“桐桐看了,她说好看,哭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她说她爸那段剪了,她放心了。”

许砚秋盯着这两行字。桐桐看了。桐桐十六岁。桐桐说好看。桐桐的父亲、母亲、奶奶,谁看了,谁没看,谁说了什么,这两行里都没有。

她本该回一句:让冉阿婆也看一遍,让冉国栋也看一遍,他们说行再录。她打了这一行,又想到魏今生前天在群里发的那句话——“灶神片元旦前要上市文旅的汇报会,这是第一支”。想到冉国栋那天晚上说“我不上”,想到让他坐下来看自己的背影配着琴声,他会说什么。

她把那一行删了,只回:“旁白我明天上午录。”

第二天上午,她在资料室录了旁白。孙榆带了一只话筒,拿一件棉衣搭在椅背上吸音。许砚秋念了四遍。第四遍孙榆说:“好,这遍有温度。”

录完她摘下耳机,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孙榆的笔记本里放出来,配在冉家那张饭桌上。那声音不紧不慢,很有学者感,说着北巷,说着三十年,说着“此后未见续传”。每个字都是真的。

预告片是周五晚上发的,三十秒,只有推糖、蓝火、背影和一句字幕:“断了三十年的送灶话”。正片注明“腊月上线”。

到周六中午,播放量过了四万。魏今生在项目群里连发了三个大拇指,又单独给许砚秋发了一条:“旁白录得好。第二支拍土地,你这边提前准备。”

冉桐转发了预告,配了一句:我们家。

许砚秋没有等到冉国栋的任何消息。她也没有去问。

周日下午她去灯市街互助会的活动室。那是北巷口一间临街的旧门面,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值班表。她来送一份名单——紫姑那一组,母亲旧档里记过几个老住户,都是女的,都在互助会。按原先说好的,何素云要带她去认人。

何素云在里头缝一块护膝,是给冉玉珍的。她看见许砚秋,没放下针线。

“那片子,我看了。”她说,“群里有人转的。”

许砚秋把名单放在桌上。

“那天吵的那一段呢?”

“剪了。”许砚秋说,“冉桐哭了,冉叔也……那是他们家的事,放出去对他们不好。”

何素云点了点头,像是同意,手里的针却停了。停得比许砚秋以为的久。

“对他们不好,”她说,“你问过他们吗?”

“冉桐看过,她——”

“我问的是他们。”何素云抬起眼睛,“玉珍看过没有?国栋看过没有?素琴呢?”

许砚秋答不上来。

何素云把针插回线团上。“你那天站在灶台后头,本子都翻开了。”她说,“小孙那头要拍,你这头要记。你们两个都没做错什么,灯也好,字也准。可一桌人吵起来的时候,你们两个谁也没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我后来合上了。”

“我叫关了你才合上的。”

许砚秋没说话。

何素云看着桌上那份名单,没去拿。“你妈当年来北巷,我领她去过两户人家。”她说,“她记得很准。有一户人家的老太太,后来看了她写的东西,说写得真好,好得她都不认得是自己家了。”她顿了顿,“你妈那时候也是这么说——字都是真的。”

她把名单推回来。

“紫姑那边,我先不带你去了。”

许砚秋的手按在那张纸上。“何老师,那一组元宵前就要交——”

“我知道。”何素云说,“我不是不让你写。是那几家的事,比一顿饭难说得多。你要去,一个人去,不带机器,人家不点头的,一个字不记,写完了先念给人家听。你做得到,过了年我再领你。”

她重新拿起针线,低头缝那块护膝。缝了几针,又说:“国栋那孩子,昨天打电话给我,问那个片子能不能撤。我说我不管这个,你去问许老师。”

她没抬头。“他没打给你吧?”

许砚秋摇了摇头。

“那他大概是不想打。”何素云说。

从互助会出来,北巷口那家五金店正在收门口的货。门头下面墙上嵌着两只锈铁箍,她在 R02-3 里记过,老住户说是从前挂糖拉白的木桩留下的。许砚秋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点开和孙榆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正片上线前,要请冉家全家一起看一遍。每个人都点头才能上。”

这一回她没有删,发出去了。

孙榆过了很久才回:“好的许老师。不过预告已经四万多了,魏总那边……”

后面的话她没再往下看。四万多个人已经看过了那只推糖的手、那个夹菜的背影、那句“断了三十年”。那里头有她的声音。那个声音念过的东西,她现在一个字也收不回来了。

她想起冉玉珍在主位上坐得很直,像坐在别人家;想起老太太走到厨房那个角,站住了,又回来坐下。那个角离灶最近,添饭方便。在片子里,那个角是黑的,冰箱挡着,什么也没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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