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简单方案
九月四号,礼拜五,早上七点半,居委会门口的公开栏多了一张纸。
卢会计踩在一只塑料凳上,拿图钉按它的四个角。纸是街道的,抬头一行红字,贴在下湾那张塑料布的右边,两张纸边挨着边,中间只隔一根铝条。
林见潮从巷口过来的时候,东头那个老头已经站在底下了,两只手背在后头,脖子往前伸。
"关于召开下湾片区汛期转移安排及铁路涵洞改造建议座谈会的通知。"老头念出了声,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应中城部分小区业主委员会及下湾湾心街部分住户来函……"
卢会计从凳子上下来,没走,站在老头旁边一起看。
通知不长。时间:九月八日(星期二)晚七时;地点:街道办事处三楼会议室;参加:片区居民及关心此事的市民,自愿参加。底下附了一段"来函建议摘要",三条:
一、对铁路涵洞段路面实施加高,增设排水设施,使一号转移路线汛期保持通行。
二、下湾片区汛期转移范围调整为西头低洼住户,其余住户视情况就地避险。
三、以上两项可缩短转移所需时间,减少群众财产损失,并避免转移工作影响全市防汛调度。
落款九月三日,街道的章。
"就地避险,"老头回过头,问的是卢会计,"就是不用走?"
"它写的是'视情况'。"卢会计说。
"那西头呢?"
"西头走。"
老头又看了一遍,嘴里嘀咕着"抬路"两个字,看看左边那张塑料布,又看看右边这张新的,背着手走了。
林见潮站在那儿,把三条从头看到尾。第一条她看了两遍。
涵洞。她去年七月底拿卷尺量过一回,洞里最低的地方,雨水,三十一公分。本子上写着:雨水,非河水,量一次,在场林、邱。
她没掏本子。卢会计在旁边把塑料凳拎起来,看了她一眼。
"礼拜二你去不去?"
"去。"她说,"它写的是关心此事的市民。"
"组里不去。"卢会计说,"谁去,谁自己去。"
"我知道。"
礼拜六上午,菜场。
豆腐摊前头排着四五个人,说的都是那张通知。前头一个穿碎花褂子的女的,住湾心街中段,一边等秤一边说:"抬路好。那个洞,一下雨就是一潭,我孙子上学,雨鞋都得穿到膝盖。"
"那是下雨。"后头有人说。
"下雨也是水。"
"不用走,我就不走。"另一个女的说,"Y5那回,叫了,谁走了?楼上一坐,坐到天亮,水退了,下来扫地。"
"西头走。"碎花褂子说,"西头是该走,那边低。"
林见潮排在最后。前头的人说着说着,有一个认出她来,往后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声音低了半截。
鱼摊在菜场最里头。邱敏穿着胶皮围裙,正在刮一条鲢子,鳞片溅到案板边上。杜姐坐在她摊子后头的小板凳上择空心菜。
"通知你看了?"杜姐问林见潮。
"看了。"
"念给我听。"
林见潮照着念了三条。念到"西头低洼住户",邱敏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又刮下去。
"西头走,"杜姐说,"是该走。我那年就住西头。"
"那就是我们走。"邱敏说。她把鱼翻个面,"我没说不走。叫我走,我走。"
"别人都不走,就你们走,"杜姐说,"你们走得快一点,是不是?"
"人少,是快一点。"邱敏说,"十一户,三十四口。两个老的走不动,一个坐轮椅。人少了,也还是这三个。"
她把鱼剖开,掏干净,装袋,递给前头一个老太太,收了钱,才又开口。
"湾心街那一张,马师傅签了。"
林见潮没接话。
"他昨天跟我说的。"邱敏说,"在这儿,买了一条鳊鱼。他说:'我签了,我跟你说一声,别人告诉你,不如我告诉你。'"
"你怎么说?"杜姐问。
"我说知道了。"邱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那五个点,他跟我说过。我那房子是租的,我没有五个点。"
她看了林见潮一眼。
"礼拜二我去。"她说,"我问我的。"
九月八号,礼拜二,晚上七点,街道办事处三楼。
会议室比下湾那间大,三排长桌,前头一张桌子铺着绿绒布,摆了一个话筒。墙上挂着一台空调,开着,出风口的布条一直在飘。来的人比林见潮想的多,四十几个,中城的坐前两排,下湾的坐后头,中间空着一排,谁也没去坐。
林见潮坐在最后一排靠门。韩越进来,看见她,隔了两个位子坐下。卢会计、葛师傅、周稚在另一头。邱敏和杜姐来得晚,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杜姐拉着邱敏坐到了第三排的空处——中间那一排,就她们两个。
马长顺坐在第二排靠边,中城那一片的最后头,不在下湾那边。
主持的是街道城建科的,姓邵,三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客气。他先把通知念了一遍,又说:"今天是座谈,听意见。北三闸怎么调度,是指挥部的方案,不在今天谈。今天谈的是两件事,涵洞,转移范围。涵洞是市政,街道可以往区里报;转移范围,街道可以向指挥部反映。大家说的,我们都记下来。"
他旁边一个年轻女的,面前摊着一个硬皮本。
先说话的是中城一个小区的物业经理,姓闫,五十岁上下,拿着一张打印的纸,站起来说。
"我先说为什么写这封信。"他说,"今年六月十九号那一晚上,我们小区地下车库,半夜两点叫醒业主挪车。水没进来,车挪了一夜。第二天,楼下商场开门晚了三个钟头。"
他翻了一下纸。
"我们看了指挥部的公告,第五条,地下空间防涝,另行提示。提示到现在没见着。我们就想,能不能从我们能说的地方说起。听人说过,下湾撤离要六个多钟头,涵洞没到警戒就过不去。那就先把涵洞抬起来。路通了,走得快;走的人少一点,更快。走得快,下湾安全,全市也不用等。"
他说到这儿,朝后排看了一眼。
"我们不是叫下湾不走。我们是想让下湾少走一点,走得顺一点。这是我们的意思。"
有几个人点头。前排有人鼓了两下掌,旁边的人没跟,掌声就停了。
林见潮听着。"六个多钟头,涵洞没到警戒就过不去"——这一句她去年十月在湾心街听评估公司那个姑娘说过一回,从说明会出去,转了两道,"推的"两个字已经没了。今天又在这儿,从一个中城人嘴里出来,还是没有。
她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邵点了下一个。湾心街的,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姓柴,站起来先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我们那一张,二十三户签的。"他说,"我说实话。一是老人不愿意走。我妈八十三,你叫她半夜下楼走两公里,她宁可坐在床上。二是那张图,指引上那张转移区域示意图,一道斜线,从埠头画到涵洞,湾心街整条都在里头。去年评估,房子,一户扣五个点,就是因为在那道斜线里头。"
屋里有人"嗯"了一声。
"我们没说西头不该走。西头低,西头该走。"柴说,"我们说的是,那道线画得太宽。画宽了,该走的走不快,不该走的,房子白扣五个点。"
他坐下了。
邵看了看名单:"马长顺?您也签了名,要不要说两句?"
马长顺没站起来。
"我签了。"他说,"我说我自己的。我那五个点,是那张图扣的。图是审过的,我去复核,走的是它的路。这一张,没审过。我签一个名字,是叫它去审。审下来,斜线还是那么宽,我认;缩回去了,我那五个点就有地方说。"
他停了一下。
"那年我背过人。"他说,"背一个人出来,走一趟,腿都是软的。少走一个是一个。我是这么想的。"
他说完,没往后看。
邵问还有没有人说。
邱敏举了手。她没站起来,坐着说。
"我住西头。"她说,"出租屋,一排的。来函里写的西头低洼住户,就是我们。"
前排有几个人回过头来看她。
"叫我们走,我们走。我不是来说不走的。"邱敏说,"我问两句。一句是,西头是从哪儿画到哪儿?谁画?"
"具体范围,"邵说,"要请有关部门定。"
"还没画。"
"还没有。"
"第二句,"邱敏说,"叫我们走的钟点,照什么排的?我去年问过指挥部,今年又问,回我的是按方案,请参阅公告。人少了,是不是就能晚一点叫?晚了,我们那排两个走不动的,一个轮椅,谁推?"
邵在本子上写。"这个,也要反映上去。"
"我记一下,"邱敏说,"你回我是'反映上去'。"
邵愣了一下,点头:"对。"
周稚坐在另一头,这时候开了口,声音不大:"指引那张图的斜线,是从埠头画到涵洞的。来函说的西头,跟那道斜线,是不是一回事?"
"来函没写。"邵说,"我们会问清楚。"
"那就记:没写。"周稚说。
旁边那个年轻女的抬头看了邵一眼,邵点头,她写了。
韩越在林见潮隔两个位子的地方,手里捏着他那本横格本。他站了起来。
"涵洞,我说一样账上有的。"他说,"去年七月底那回涨水,那天没下雨,涵洞里起了水,马师傅和杜姐量的,一个十八,一个十九公分。水从哪儿来的,账上写的是没看见。"
"账上?"闫回过头。
"我们下湾一个本子。"韩越说,"自己记的。"
"没下雨,那是什么水?"
"没看见。"韩越说,"所以我说不出来。抬了路,那股水还来不来,从哪儿来,我也说不出来。我就是说,有这么一回。"
他坐下了。
闫想了想,说:"那也可以一起考虑,排水设施嘛,第一条里写了。"
邵点点头,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
然后邵往后排看。
"林工也在吧?"他说,"听说您是搞水利的。涵洞的事,您看,这个方案行不行?"
屋里静了一下。前排好几个人回头,把她找出来。
林见潮坐着没动。
她脑子里那几样已经排好了,一样压一样,往上顶:洞口比两边路面低一米二,那是量过的,抬路抬多少、抬了以后两头怎么接,纸上一个字没有;没下雨也起的那股水,要真是河水从排水口顶回来,抬了路面,水还在底下;再往后,涨潮顶着的时候,那几个钟头,水是出不去的——
她认出了自己在干什么。三样了。再往下,还有四点五个钟头和六个钟头二十分,还有那道斜线以外那年水到过哪儿。一样一样说完,这间屋里的人听见的,就是林工说这个方案不行。那是她替这一屋子人定。
她站了起来。
"涵洞,我量过一回。"她说,"去年七月二十八号早上,下了一夜雨以后,洞里最低的地方,积水三十一公分。雨水,不是河水。一个人拿卷尺量的,量一回。在场的还有一个人。"
"那您看——"
"这一个数,是我的。"她说,"别的,我不替下湾说,也不替这张来函算。"
"林工,"闫说,"您是专家,您说一句,大家心里有个底。"
"我说了,就成了林工说的。"她说,"礼拜三没说过的,礼拜二也不说。"
她坐下了。
闫看着她,没再问。前排有个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旁边的人笑了一下,又不笑了。
后面又说了半个钟头。
中城有人说,抬路花不了多少钱,比年年半夜挪车强。湾心街有人说,就地避险,楼上有吃有喝,比挤在学校里睡地板强。有人问西头的出租屋房东算不算西头住户,邵说都记下。有人问抬路要多久,邵说要看区里立不立项。
中间一排,杜姐一直没说话。散会前,她拉了拉邱敏的袖子,问:"他们说的就地避险,楼上。我那年住的那一排,没有楼上。"
邱敏没回答她,举了手,把这一句替她说了一遍,说完补一句:"这是杜姐问的。"
邵照记了。
八点四十,邵收尾:"今天的意见,街道汇总,报区里和指挥部。另外,大家还有书面意见的,十个工作日内交到街道,到九月二十二号。来函的建议,街道这边……"他看了一眼手里的纸,"作为一种思路,往上反映。"
散会的时候,走廊里挤。祁从前头挤过来,在楼梯口等着林见潮。他今天穿一件灰T恤,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文件袋。
"我也签了,中城那一张。"他说,"抬路,我看得见。"
"嗯。"
"你又不说。"
"我说了一个数。"
祁看了她一会儿,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我那两台泵,看的是水位开的。"他说,"它这张纸上,我找了两遍,没有一个水位。"
他说完,自己先下楼了。
林见潮在楼梯上站了一下。马长顺从后头过来,经过她身边,没停,只说了一句:"我说我自己的。"
"我知道。"
九月九号,礼拜三,晚上七点,下湾那间屋子。轮值马长顺。
来了十五个。邱敏报路:涵洞干,裂缝一脚半。天气,马长顺照手机念的:"明天白天阴,夜里有中到大雨,局部暴雨。"
"零点四二,"他说,"晚二百零四个工作日。"
他自己在账本上写了。写完,没往下念,抬起头。
"本人事,先说我的。"他说,"街道那张,湾心街的来函,我签了名。礼拜二我在街道说了。这是我的,不是组的。记上。"
卢会计把账本拿过去看了一眼,递回给他。"你自己写。"
马长顺写:马长顺,本人,湾心街来函签名,九月八日街道座谈会本人说。不是组的。
"组里要不要回?"韩越问,"它是'往上反映'。咱们不说,它反映上去的,就是闫经理和柴家那两张。"
"二月里定过。"卢会计说,"组不说。个人说个人的,署个人的名字。黑板右下角,周稚写的。"
周稚没抬头:"那一行在那儿。要改,当众改。"
"不改。"韩越说,"我自己写一张。"
"我也写。"邱敏说,"九月二十二号以前。写的还是那一句,钟点。再添一句杜姐的,楼上。"
"我那句,"杜姐说,"你写上,写是我说的。"
"写你说的。"
马长顺把这几行都记了。记到"邱敏"两个字,笔停了一下,又写下去。
"林工,本人事?"
"有一样。"林见潮说,"约谈要我列的那一份,这十年签过的校核,礼拜二以前交。记不清的,我写的是记不清。"
"还有呢?"
"没有。"
马长顺写:林,本人,清单九月十五日前交。
他写完,合上账本,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没下雨,天是闷的,巷子里的灯底下,飞着一圈一圈的小虫。
夜里,旅馆四楼。
林见潮在本子上写:九月八日,街道座谈。来函三条。马签。邱问两句。韩越说账上一样。周稚:没写。
涵洞:三十一公分,雨水,一个人量一回。说了。
别的——
她在"别的"后头停了很久。三样已经排好的东西还在,一样也没少。她没写。
她只写:别的,不是我的。
窗户开着一道缝,外头的空气是湿的,比昨天重。零点四二,晚二百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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