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许定山第四次
八月二十四号,礼拜一,傍晚六点多,林见潮的手机响了,是卢会计。
"一封挂号。"他说,"下午邮递员送到居委会。信封上写的是:下湾居委会,转门口公开栏张贴材料签名各位。寄信人那一栏,许定山,地址写的是他家里的。"
"你拆了?"
"没拆。我签的是回执。"卢会计说,"回执上我写了'卢,签收',后头又加了两个字,'未拆'。邮递员说不用加,我加了。"
他停了一下。
"收,是收了一封信。信里写的什么,我没收。"他说,"写给十个人的,我挨个打电话。礼拜三,十个人都到了,当着人拆。你来不来?"
"来。"
挂了电话,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楼下有人在收晾着的衣服,铁丝架子咣当响了一声。她脑子里已经有东西在往上冒:他会写恐慌,写一个汛期,写方案是唯一经过审查的,写纪念广场上那句"水之外有一样东西比水走得更快"。冒到第三样,她认出来了。去年八月,她替一张没拆的答复备过一整夜的答,备完了才看见自己在干什么。
她打开本子,只写了一行:许,挂号,写给签名的。卢签收,未拆。礼拜三。
别的没写。
第二天早上,菜场。
杜姐在摊子后头切豆腐,刀落下去,一板豆腐分成二十四块,她数都不用数。看见林见潮,她把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卢叔昨天晚上打电话了。"她说,"许,就是七月那回在广场上讲话的那个?白头发的?"
"是他。"
"他给我写信?"
"给门口签了名的写。你签了。"
杜姐想了想。
"我不认字,"她说,"他知道吗?"
"他不知道。"
"那他写给我,我也看不了。"杜姐把两块豆腐装进塑料袋,递给她,"礼拜三念给我听。念慢一点。念完了,我要听第二遍。"
"好。"
这一个"好"她没往回咽。
八月二十六号,礼拜三,晚上七点,轮值是周稚。
来了十六个人。签了名的十个都到了,靠窗那三个坐在一排,杜姐坐在邱敏旁边,邱敏的孩子今天没带来。马长顺还在门边那把折叠椅上,吴阿婆坐在他里头一点。
前十分钟是路。邱敏说涵洞干,礼拜天那一阵雨没积住,裂缝还是一脚半。天气,周稚念的是趋势:明天多云,午后到夜里有雷阵雨的可能,没有数。
"在办的。"卢会计念,"零点四二,晚一百九十四个工作日。门口那张,塑料布又按了一回角。别的照旧。"
"本人事?"周稚问。
"有。"韩越说,"礼拜一,沈迢打给我。他说更正申请递了,报社受理了,要他把二月去所里核的那一次,谁说的、哪天说的,写成一页交上去。后头那一句,不涉违规的那一句,更正编辑还在问能不能带。别的没有。"
卢会计记:韩越,本人,沈迢更正申请已受理,要核实记录;附句,报社在问。
"有。"葛师傅说,"上礼拜五我去找了老樊,告诉了他一声,门口贴了以后有个报社的来抄过,问过一句。名字电话,没带。老樊说,他转过去了。那头,没回话。"
卢会计记:葛,告樊,已转。当班人,未回话。
"还有一样。"韩越说,"跟那封信有关系。我先说,说了你们自己看连不连。"
周稚看着他。
"上礼拜四,八月二十号,晚上九点多,我下班,从门口过。门口站着一个人,白头发,拿手机的电筒照着塑料布,一行一行地看。我没看清脸。我走过去,他没回头。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着。"
"几点走的?"
"不知道。我没等。"
卢会计写:韩越,八月二十日晚九点多,门口见一白发人看,未见脸。他写完念了一遍,又说:"信里要是写了他哪天来,跟你这一行,两样。你这一行,写你看见的。"
"是写我看见的。"
信封摆在讲台上,牛皮纸的,挂号条贴在右上角,邮戳是城南的,八月二十二号。
"写给十个人的。"周稚说,"不是写给组的。组不联署,签名的是各人。拆不拆,签了名的说。"
"拆。"邱敏说。
"拆。"杜姐说。
十个人一个一个说了拆。林见潮说在第七个。马长顺在门边没出声,他没签名。
卢会计拿剪子沿着信封的上沿剪开,没撕。里头是两页信纸,横格的,钢笔字,字写得不大,一笔一画,每一行都顶到格子的底线。
"谁念?"
"我念。"周稚说,"卢叔和韩越,一人抄一份,念完对。杜姐要听两遍。"
她站在讲台边上,念。
"下湾居委会门口公开栏张贴材料签名各位:
"八月二十日晚,我到下湾居委会门口,把贴出来的材料从头读了一遍。门口是公开的,我是以一个读者的身份去读的。这封信也只以我个人的名义写,不代表指挥部。方案本身的事,我在审查当中已经回避,这里不谈。
"贴出来的东西,大部分我不说什么。谁的纸,就是谁的。
"我只说一行,'有意改写'。你们写明了,这一行这回不贴;写明了所凭的四样,有两样本人另说。你们自己不定,这是对的。可是这四个字,已经在门口了。走过去的人,看不见'不贴',只看得见'有意'。
"我干防汛,干了大半辈子。怀信路那一回,汛不大,死了七个人,是踩死的,是一句话传死的。今年的汛期还没有过完。西片要是叫走,叫的是今年的钟点。一个人站在门口,读到'有意改写',读到'三十二',到时候他走不走,我不知道。你们也不知道。
"林工在去年七月的说明会上说过——那天的记录,我看过——对不上的原因,现在一样都不能定。据门口所列,这一行所凭的,不过是一页更正说明,和一个人手里的两行字,其中一行还写着'约'。这样的东西,你们自己也说定不了,那就更不该挂在人走得最多的地方。
"Y0年八月二日补送的那一页,经指挥部核准,依当时归档程序办理。档案馆也已经办结。
"我请各位考虑,汛期结束以前,把'有意改写'一行从门口撤下来。撤不撤,是你们的。我只把我的担心写在这里,署我自己的名字。
"许定山。八月二十二日。"
她念完,把信纸放在讲台上,没有抬头,从第一行起又念了一遍,比第一遍慢。杜姐坐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第二遍念到"踩死的",她的手动了一下。
屋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卢会计和韩越低着头抄。抄完,卢会计念自己那一份,韩越看,周稚拿着原信在旁边看,一句一停。念到"其中一行还写着'约'",韩越说:"我抄成了'写了'。"他把"了"划了,旁边写"着",原字没涂。
"对了。"卢会计说。
"他来过。"邱敏先开口,"二十号晚上。他信上写的。"
"信上写的,是他写他来过。"卢会计说,"韩越那一行,是韩越看见一个白头发的。两样,都记着。"
"我知道。"邱敏说,"我是说,他自己来看的。没叫人抄了给他。"
没人接这一句。
"他说错了一样。"卢会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拿起韩越的那一份抄件,"'据门口所列,这一行所凭的,不过是一页更正说明,和一个人手里的两行字。'"
他转过身,拿粉笔指着黑板背面右边那一长条——门口那张就是照着它抄的。
"门口那一行,原字是这个:'有意改写:屋里议过。凭的四样,两样本人另说。这一行,这回不贴。'"他念,"门口没写凭的是哪四样。一样都没写。他说是更正说明跟手册两行,是他从别的行里凑的。三在口径替换那一行,他看见了,就往这一行上挪。"
"他猜的。"韩越说。
"他猜的。"卢会计说,"猜对猜错,门口没写。没写的,他写成了'所列'。"
他又往下指。
"还有一样。'档案馆也已经办结。'办结的是林工那一张申请,更正著录的那一张。办结的不是那一页。那一页,档案馆没说它对,也没说它不对,说的是不增注。"
"那一页,'经指挥部核准,依当时归档程序办理',"周稚说,"这一句怎么记?"
"照他的字记。"卢会计说,"记他写的。"
马长顺在门边站起来,走到黑板跟前,没拿粉笔,看了一会儿。背面第十二样还是七月底的字,公开副本两处,"不予采用"四个字在里头。再往下,有意改写那一行,是马长顺自己写的。
"记在十二边上?"他问。
"边上。"卢会计说,"不连。"
"为什么不连?"韩越说,"说的是一页纸。"
"一个说的是它自己上头写了什么。"卢会计说,"一个说的是它走的什么路。走的路对,不等于写的对;写的有什么,也不等于路走歪了。两样。"
他把粉笔递给周稚。周稚在十二旁边空着的地方写:许信(八月二十二日写,二十四日到,签名十人收):"经指挥部核准,依当时归档程序办理。"——许本人。
写完,她没画线。那一句跟"不予采用"隔着一掌宽,中间是黑的。
"核准,"杜姐问,"就是盖章?"
"盖了章,说行。"周稚说。
"那盖章的是谁?"
"没写。"周稚说,"信里没写,那一页上也没写。"
杜姐点点头,没再问。周稚把"是谁"那一栏看了一眼——还在"没有"底下,跟七月写的时候一样大。她没动它。
"他那句'走过去的人只看得见有意',"韩越说,"我在哪儿听过。"
"我说的。"马长顺说。
屋里的人都转过去看他。
"八月十二号,在这屋里。"马长顺说,"黑板是账,贴到门口是告示。看一眼的人,只看得见'有'。是我说的。"
他站在黑板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话是一样的话。"他说,"我说的时候,说的是我的名字,我的五个点,我女方家打来的电话。他说的是西片叫走了走不走。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一下。
"我不同意贴,跟他没关系。他写了这封信,我也还是不同意。他不写,我也不同意。记上。"
卢会计记:马,本人:不同意贴,与许信无关。
"西片走不走,"邱敏说,"他说他不知道。"
她没站起来。
"我就住西片。"她说,"叫我走,我走。门口那张纸,不是我不走的理由。我不知道的,是它叫我走的那个钟点,照什么排的。去年十二月我就是这么问他的。"
"那你回他?"周稚说。
"我回。"邱敏说,"我自己回。署我的名字。"
"你自己写。"周稚说,"写完了要人看错字,找我。别的,不是我看的。"
"撤不撤,"周稚说,"他写的是'撤不撤是你们的'。签了名的,有没有人要撤?"
没人说话。靠窗那三个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开口。
"没有人要撤,就不议。"卢会计说,"要撤,也得当众,签了名的在。今天十个都在,没人提。"
"我没签,"马长顺说,"撤不撤,我不说。"
周稚点点头,拿粉笔在"许信"那一行底下,又写了一行小字:撤——签名十人在,无人提。八月二十六日。
写完,她看着黑板,又说了一句。
"他要撤的那一行,门口本来就没贴。"她说,"门口贴的,是'这一行,这回不贴'。"
屋里没人笑。葛师傅低下头,拿指甲刮了刮桌面上一块干了的粉笔灰。
"林工。"韩越说。
林见潮抬头。
"他信里写你了。'林工在去年七月的说明会上说过'。他引你那句,引得对不对?"
她心里那一段话早已排好了,从信念到"林工"两个字那一下就开始排:那天她说的是两句,前一句是"对不上是真的,要写上",后一句才是"原因一样都不能定";门口写了对不上,所以才贴;原因定不了,所以才写"两样本人另说"、写"这回不贴";他拿后一句去拆门口,可门口就是照这两句贴的——
她听见了自己心里这一段有多顺。那一段是替门口说话。门口那张纸,自己有字,卢叔刚才已经照着原字念过了。
"那一句是我说的。"她说,"他没引错。"
韩越等着。
"门口那一行,凭的哪几样,门口没写。"她说,"这是卢叔刚才念的,是门口的字。我那一条,在门口第一行。别的,我不说。"
韩越在横格本前头写了一行,写完念:"林:他引的,是我说的,没引错。"
"对。"
"那他说你那句话,"杜姐忽然问,"是帮你,还是不帮你?"
林见潮看着她。
"他用的是我那天说的后一句。"她说,"前一句是'对不上是真的,要写上'。也在那天的记录里。他没抄。"
杜姐想了想,说:"那你下回说话,两半一块儿说。"
"我是一块儿说的。"
"那就是他一半一半地听。"杜姐说。
卢会计记了。他没问杜姐要不要记,杜姐也没说不要。
散会以前,周稚问信怎么放。
"原信入袋。"卢会计说,"两份抄件,一份跟原信放一块儿,一份,我留账上。信是写给签名的十个人的,谁要看,来柜子这儿看,当着人看。"
"要不要给他回一句,说收到了?"靠窗那三个里头的一个问。
"回执是我签的,"卢会计说,"挂号的,邮局记着谁签收了。收没收到,他查得着。别的回不回,各人自己的。"
邱敏已经在一张作业纸上写起来了。孩子不在,她写得快,写了三行,划掉一行,原字没涂。周稚站在她身后,只看了一眼,指了一个字:"'钟',金字旁。"邱敏改了。
马长顺从门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的时候在黑板跟前停了一步,看了看那一行"许信",又看了看隔着一掌宽的"不予采用"。
"他写的,"他说,"是'依当时程序'。"
"是。"卢会计说。
"当时的程序,"马长顺说,"是谁定的,也没写。"
他没等人答,下楼去了。
卢会计在账本上把这一句也记了:马,散会时说。他写完了,把账本合上,拿橡皮筋套好。
夜里,旅馆四楼。
她打开本子,写:
八月二十六日。许,信。二十日晚他自己去门口读的——信上写的。韩越看见一个白头发的,没看见脸。两样。
他要撤的那一行,门口没贴。
他说"所凭……一页更正说明,一个人的两行"——门口没写,是他凑的。卢叔照门口原字纠了。
他写"依当时归档程序办理"。记在十二边上,不连。
她停了一会儿,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
怀信路那一回,他去年在指挥部跟她说过;纪念广场上,他说水之外有一样东西比水走得更快;街道三楼会议室里,他说满城传方案算错。今天写在信纸上。说法换了几回,怕的是一样东西。一个人把同一样东西怕了这么多年,那样东西就是真的,她想。西片叫了走不走,他说他不知道,这也是真的。
她又写:他怕的是真的。
写完她看着这一行,又在后头加了半句:真的,不等于门口那张纸就该撤。
她想起去年十二月楼梯拐角那一句,"后半句,出了这个门,没人记得"。他今天在信里引了她,引的又是一半。去年那一回,她给过他一半,给的时候知道;今天她在屋里只说了一句"没引错",另一半是卢叔照门口的字念的,是韩越记的,是杜姐说的"一半一半地听"。
那不是她的。
她在本子上写:他引的,我认。门口的字,门口自己说了。
这一行她没划。
包在床脚,她没去碰。窗户开着一道缝,外头没有雷,河在黑地里涨着潮。零点四二,晚一百九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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